我的时代1979! 第23节

  生怕王大妈再来一嗓子的许知青,着急忙慌的应了一声“来了”。

  顺手抄起了这两日他和钱明住宿该交的粮票和现金。

  晨光从招待所大堂的木窗斜切进来,照在王大婶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右上角“合肥晚报社”的红印在光里泛着亮。

  

  1960-1980年代的“工农兵招待所”作为计划经济时期的国营住宿机构,其管理体系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主要接待公出人员,住宿需交粮票现金,需要单位介绍信,不过在1979年这个节骨点上,政策稍有松动。

  不过,王大婶在当年的合肥也着实算是体面工作。

  

  “看这封皮,怕不是汇款单?”

  王大婶眯着眼笑,指节在信封上敲了敲。

  “前儿个省报的小马还跟我念叨,说你那篇写瓜子摊的稿子要见报,果然来钱了吧?”

  “还是我有眼光,一早就看出你这大作家不一般哩!”

  许成军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来的时候看着他是许家屯的。

  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藏不住的明显。

  他不动声色的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片。

  这是他穿越到1979年,收到的第一笔稿费。

  “王婶,借您的剪刀使使。”他指尖捏着信封边角,竟一时撕不开。

  “瞧你急的。”王大婶从柜台底下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我当知青那阵子,收到家里寄的粮票都没你这架势。”

  剪刀划过信封的“刺啦”声里,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滑了出来,还带着半张《合肥晚报》的样报,正是《秤星照春风》刊登的那版,标题“秤星照春风”五个字用了加粗的楷体,在糙纸上格外扎眼。

  汇款单上的数字让他愣了愣:“拾元贰角整”。

  旁边用小字标着“稿件《秤星照春风》稿酬,千字肆元”。

  他这篇《称星》总共2830个字,千字四元,刚好得十一元三毛钱。

  “这稿酬可不高啊!《安徽文学》还给你千字6元呢!”钱明循声看着稿费单。

  “性质不一样!”许成军头也不抬的解释,“省级文学期刊发表长文,支付标准高;市级报纸短篇稿件,支付标准相对低。”

  其实这一时期的《合肥晚报》稿酬标准普遍是新人千字两元,有点名气的千字三元,许成军的千字四元已经是看在了《时间》和未发表的《谷仓》的面子上给的顶格。

  而《合肥晚报》与《安徽文学》的稿酬差异,本质上是计划经济时代资源分配模式在文化领域的缩影。

  省级文学期刊凭借政策优势、资金保障和精英定位,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文化复兴的受益者;而地方报纸因财政受限、功能定位模糊,难以突破稿酬的“低水平均衡”。

  “不少了!”

  这一会正是早上大家起来办事的时间,不知不觉身边围了一群人。

  “俺跑一趟上海倒卖的确良,风里来雨里去,也就赚这么多。你这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就来钱,比俺们体面多了!”

  来合肥倒腾衬衫的小哥有点羡慕。

  “这能比嘛!许同志可是大作家哩,人日都说了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可不嘛,咱招待所也算出了个名人!”

  许成军把样报抚平,笑着应对周围人的恭维声。

  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铁皮糖盒。

  “尝尝,芜湖的糖,比咱各地公社供销社的甜。”他笑着往倒腾的确良的小哥手里塞了两颗,又给围观的其他人分了分。

  “这钱真不算多。”

  他掏出火柴给小哥点上烟,自己也叼了一根,烟雾慢悠悠地散开。“张副编说给千字四元,是沾了《时间》那首诗的光。新人投稿,能有这数就不错了。”

  指了指钱明,又说道。

  “去年钱明给县广播站写稿,千字才一块五呢。”

  钱明正对着样报上的标题出神,闻言抬头笑:“那能一样?你这篇《秤星》,可让合肥满城议论呢!”

  “还是前辈们抬举。“许成军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围观的人,“《合肥晚报》的编辑们愿意提携后背,也说到底是沾了政策的光,现在不都说要'尊重知识'嘛,咱不过是赶巧了。”

  周围人咂摸出味来,这许知青说话透着股稳当劲,既不吹嘘也不装傻,把功劳往旁人身上推,反倒显得更实在。

  小哥挠挠头:“许同志,你这文绉绉的本事,真该去报社当干事。”

  “可别。”

  许成军摆摆手,把糖盒往钱明手里一塞,“我这点墨水,写点农村事还行,真去了报社,怕是连会议报道都写不利索。”

  “大家看他,他今年可要是考北外的正经高考生!”

  话题一转到钱明身上,众人果然凑过去打听高考的事。

  人群里,恍惚看见钱明大拇指向下,对准了许成军。

  许成军趁机把汇款单揣进内袋,指尖触到稿费单,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

  刚才说的虽是场面话,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的,这拾元贰角,不算多,却是他用文字敲开世界的第一块砖。

  “许知青,请客!”

  走廊里传突然来马胜利的声音,他挎着个军绿色书包,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我表哥说你稿子见报后,好多读者打电话到报社问‘老周是不是年广九’,张副编让我给你送份样报合集!”

  “哟,你这都收到啦?”

  得,今儿个是没个消停了!

  不过稿酬的事能引起大家关注,确实是个年代的稀罕事,也是特殊时期后,留下的一笔账。

  建国初期,1950年第一届全国出版会议确立了新中国稿酬制度的基本框架,同年颁布的《书稿报酬暂行办法草案》规定采用折实单位计酬,即以米、面等生活用品折算,著作稿每千字8-16个折实单位。

  1958WH部颁布《书籍稿酬暂行规定草案》,将著作稿基本稿酬定为每千字4-15元,腰斩标准至3-8元。1960废除版税制,专业作家改为领取国家工资,稿酬仅作为辅助收入。

  后来全国停止支付稿酬,作者仅能获得象征性补贴,出版单位普遍实行“任务”制,业余作者需借调写作,食宿自理且无报酬。

  1977年GJCB局开始试行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办法,结束无稿酬状态,规定著作稿每千字2-7元、翻译稿1-5元,但强调“低稿酬、只付一次”。

  后世人们往往把1980称作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也正是因为1980年颁布通知,将稿酬标准提高至著作稿3-10元、翻译稿2-7元,并恢复印数稿酬,全面提高了作家们的创作活力。

第25章 《安徽青年报》的访谈

  淮河路的“国营江淮面馆”前,排队的人把蓝布幌子都挤得歪了。

  马胜利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跟穿白围裙的张师傅拍肩膀:“三碗牛肉面,多加辣!”

  “你这记者,天天蹭吃蹭喝。”

  张师傅笑着往粗瓷碗里舀汤,铁勺碰到碗沿叮当响。

  “昨儿看了你写的通讯,‘个体户的新日子’,写得不错!”

  许成军正要掏钱,被马胜利按住:“下回你再来!这次有事求你!”

  他从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粮票本,撕下三张一两的票,“上个月发了篇豆腐块,赚了五块钱,够咱仨吃几回面了。”

  牛肉面端上来时,辣油的香气裹着热气扑满脸。

  钱明埋头扒拉着面条,筷子把碗底的牛肉粒扒得一颗不剩,辣得直吸气也不停。

  马胜利见他吃的高兴,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

  结果钱明手一抖,鸡蛋滚到桌上,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慌啥?”马胜利喝了口汤。

  “许哥跟我说过你高考的事,就算没考上,凭你那英语,去哪当个翻译不成。”

  “我想考BJ。”

  钱明的声音闷在碗里。

  至于理由,是钱明憋的那一口气。

  许成军瞄了眼钱明。

  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每个人的日子都像这碗牛肉面,表面飘着辣油,底下藏着说不出的咸。

  “对了,”马胜利放下筷子,从挎包里掏出个红皮工作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黑瘦,胸前别着“安徽青年报”的徽章。

  “我是青年报记者,许哥,这回真有事得求你。”

  钱明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你不是省报的?”

  “省报借调我三个月,现在回青年报了。”马胜利挠挠头。

  “许哥,我们领导看了你那篇《秤星》,说写得‘有青年气’,想请你去报社做个访谈,聊聊个体户、聊文学,也给咱安徽的年轻人鼓鼓劲。”

  许成军抬头,有点惊讶。

  “问啥?”他往碗里添了点醋,想事的时候他爱吃酸的,因为“酸能醒脑子”。

  “就聊聊你咋想起写瓜子摊,咋看现在年轻人摆摊。”

  马胜利用筷子敲着报纸,“领导说现在好多青年想干点事,又怕人说‘走资本主义’,你这篇稿子就像给他们壮胆的。”

  钱明突然抬头:“去吧成军。”

  他嘴角还沾着辣油。

  “上次公社书记在广播里说‘个体户是投机倒把’,你这篇文章,其实是跟他们说理呢。”

  说罢又囊囊嘴。

  “何况人家作家出名了,都有报社访谈呢”

  钱明这家伙,

  高考完人都变得生动了。

  不过。

  许成军想起那个精瘦的瓜子摊主,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秤杆上的红绳磨得发灰,却总说“绳正了,秤就正”。

  或许有些理,总得有人来说。

  就像刚来时,他说的、他想的。

  来了这个时代,

  总得留下点什么。

  “走。”

  更何况,做访谈,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是第一次!

  访谈啊,

  总得体验一下不是?

首节上一节23/22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