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怎么证明他来过?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下去,辣得眼眶发烫。
“正好让钱明看看报社啥样,将来考去BJ,说不定能进《人日》。到时候指着你帮我发稿子了!”
钱明忙摆手。
“我还是想去外贸”
今年5月,停刊17年的《安徽青年报》正式复刊,刊发报纸头版头条《青年要做改革的排头兵》,成为改革开放初期安徽青年的思想阵地。
报社在安庆路的一栋老楼里,楼梯扶手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
马胜利领着他们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吱呀”的响声。
“二楼就是编辑部,”
马胜利指着墙上的标语,“‘团结青年,服务四化’,今年刚刷的。”
编辑部里堆着成捆的报纸,油墨味混着茶水香扑面而来。
十几张木桌拼在一起,编辑们都低着头改稿。
靠窗的桌上,一台老式打字机正“哒哒”地响,打出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是我们李主编。”马胜利把他们领到最里头的办公桌前。
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捏着支红铅笔,笔尖在《秤星照春风》的剪报上画着圈。
“许同志,久仰。”
李主编往桌上推了杯茶,搪瓷杯上印着“青年突击手”。
“你这篇稿子,我们编委扩大会都讨论了,说‘秤星里有大道理’。现在年轻人思想活,想干个体又怕人说闲话,你这篇正好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许成军接过茶。
墙上的日历翻到1979年7月10日,旁边贴着张《安徽青年报》的样报,头版标题是“小岗村青年争当承包带头人”。
“访谈就在这儿吧,”李主编搬来两把椅子,“小马问,你答,随便点,就像平常聊天一样。”
马胜利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录音机,黑色的,上面印着“熊猫牌”,机身上还贴着张毛主席像。
他把话筒对着许成军,按下按钮时,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许成军同志,”马胜利清了清嗓子,拿出早就写好的提纲,“你写《秤星照春风》时,为什么会选择瓜子这个题材?是觉得个体户能成气候吗?”
许成军摩挲着茶杯,笑了笑:“我没那么远见,就是觉得大家讲的那个摊主有意思。他从挑担子到支摊子,换了三次秤,每次换秤,秤星都比以前密。老百姓买他的瓜子,不光是图好吃,是信他的秤。”
“那你怎么看现在的私营商业?”马胜利追问,“有人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你觉得呢?”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许成军想起《安徽文学》改稿会上,苏中说的“政策是底线,生活是上线”。
他想说的有很多,但说的太多会吓到这个时代。
他斟酌着开口:“我在乡下见过农民把吃不完的红薯拿到集市换布票,也见过城里大妈用鸡蛋换火柴。这些事不是现在才有,是老百姓过日子的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桌上的剪报:“那个瓜子摊主,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天黑了才收摊,手上全是裂口。他赚的钱,是弯腰捡瓜子仁、是跟工商躲猫猫、是把秤星磨亮换来的,这不是资本主义,是劳动。”
说到这,许成军有些犹豫,停了半分钟。
马胜利眼里带着期待,他感觉许成军要说些不一样的。
嗯.凭借他的直觉。
不过,许成军不只是想要说不一样的。
他压抑了半天情绪,然后才接着说。
“上个月在凤阳,见小岗村的农户把多余的粮食拿到集市卖,有人说这是‘搞单干’,可他们的稻子堆得比集体时高半尺。”
“政策条文里的‘允许个体经济适当发展’,说白了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能更活络些。就像上午的国营面馆,卖牛肉面养活张师傅一家;那瓜子摊,赚的钱能给摊主孩子交学费,本质上都是靠力气吃饭!”
“这哪里有什么主义之分?”
第26章 给我开专栏?
编辑部里的打字机声突然停了。
靠窗的打字员姑娘停下捏镊子的手,扭头朝这边望,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
对面桌的老编辑推了推老花镜,手里的红铅笔在稿纸上顿住,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连门口抱着报纸路过的通讯员都放慢了脚步,耳朵往这边凑。
刚才许成军说“靠力气吃饭,哪有什么主义之分”时,他手里的报纸差点滑到地上。
李主编“啪”地放下茶杯,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惊得窗台上的仙人掌抖了抖土。
他摘下眼镜往衬衫上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发着光:“小许这话,说的说到根上了!”
他抓起桌上的剪报,虚空挥了几下,“就冲你这几句,这访谈我亲自审!头版头条,加编者按!”
李主编往他杯里添了点水,眼神里带着赞许。
“你觉得青年应该怎么看待个体经营?”马胜利继续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想起钱明。”
许成军转头看坐在旁边的少年,他正拿着笔在采访提纲背面写字。
“他考大学时,有人说‘知青读那么多书没用’,但他还是每天学到半夜。个体经营也一样,怕的不是别人说什么,是自己能不能把事做好。”
“钱明啃英语单词,有人说‘知青不挣工分净折腾’;瓜子摊主摆地摊,有人说‘不务正业’。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靠别人怎么说定的。”
他拿起桌上的《安徽青年报》样报,指着“小岗村青年争当承包带头人”的标题。
“你看这些青年,敢把地分到户,不是因为他们不怕骂,是因为他们知道,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重要。”
“个体经营不是‘走捷径’,是‘趟新路’。青年要敢趟,但不能瞎趟。既要对得起自己的力气,也得对得起政策给的那点松活气。”
马胜利手里的录音机还在“滋滋”转,他突然一拍大腿,把提纲往桌上一甩:“我就说找对人了!上次采访个体户,那小伙子跟我哭,说摆摊时总觉得背后有人戳脊梁。”
“明天见报,我让他拿着报纸去摆摊!”
钱明突然红了脸,把写满字的纸往兜里塞,却被马胜利抢了过去。“哟,这是写的啥?”
他念出声,“‘个体是星星,集体是月亮,星星多了,夜空才亮’!”
“这比喻很生动嘛!”
大家都笑了,笑声把窗外的风声都盖了过去。
访谈结束时,暮色慢悠悠漫进编辑部。
窗台上的仙人掌影子被拉得老长,正落在李主编推过来的剪报上。
红铅笔圈出“秤星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政策松一寸,日子宽一尺”,墨迹还带着新痕。
“这些话打算嵌进访谈标题,小许,你看妥帖不?”
许成军笑着把剪报往他那边推了推:“您是摸了几十年笔杆子的人,政策风向掐得比谁都准。您定的,错不了。”
“那就用‘秤星里的劳动论’!”
李主编一拍桌。他指尖在“政策松一寸”那行字上敲得笃笃响,“再加个副标题‘青年许成军与他的时代观察’。下周一见报,印一万份!各县知青点、公社青年之家,一份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他突然按住许成军的肩膀。
想说什么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小许,你稍等。”
不顾桌上的钢笔被带得滚出半尺,也不管周围编辑们停了笔的诧异目光,他扬声喊:“老张、小王,都来趟小会议室!”
说罢拽着张副编等人,掀开门帘钻进了里屋,门“咔嗒”落了锁。
马胜利在一旁挠着后脑勺,冲许成军挤了挤眼睛,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许成军被他逗笑了。
刚要说话,隔壁桌的女书记员端着墨水瓶凑过来,红着脸递过个笔记本:“许同志,能给我签个名不?您写的‘南瓜瓤粘招牌’太真了。”
“那首《时间》,马胜利给我们读过,我也喜欢的紧。”
许成军一愣。
这算是他在79年的粉丝?
也难怪后世那些作家都爱搞签售会。
一群青春靓丽的姑娘围着你,找你签名。
谁不乐意?
左右也是闲着,签完名。
两人就着台灯聊起稿子,从瓜子摊的红绳聊到小岗村的稻垛。
角落里,钱明忽然也学着马胜利的样子摊了摊手,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成军这人,不老实!”
半晌,李主编带着编辑们鱼贯走出,对着许成军笑着说。
“小许,这篇访谈之后,青年报给你开个专栏如何?就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年轻人需要你这样的声音。”
李主编的话音刚落,编辑部里的声音停了。
改革开放初期,报纸是信息传播和思想交流的核心载体,尤其地方党报或青年类报纸,兼具政策宣传与社会动员功能。
专栏作家并非普通撰稿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媒体对其专业性和公信力的背书。
对《安青报》而言,这样的专栏是青年群体关注的思想阵地。
相应的,作者也因此可能成为当地青年文化或社会思潮中的代表性声音。
让许成军做《安青报》的专栏作家,
其分量不可谓不重。
其诚意不可谓不实。
非要许成军说,就是他喵的很有诚意!
对许成军来讲,
这个专栏。
他跟同时代的人,
有完全不一样的玩法!
这是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