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34节

  街角的国营食品店门口,穿白褂的师傅正往玻璃柜里摆蝴蝶酥,标价五毛一块,旁边贴着手写的“每人限购两块”。

  他摸了摸兜里的全国粮票。

  突然觉得要是大手大脚周明这预支的五十块钱怕是撑不了三天!

  《收获》编辑部在巨鹿路 675号。

  提前问了老周周围怎么住。

  老周:嚯!问对人了!住静安寺招待所啊!

  他看了眼SH市交通简图,上海站位置离静安寺不远。

  从上海站沿天目中路向西,穿过苏州河河南路桥,就能到静安寺周边。

  11路公交车也就20分钟,车票免费,完全没必要浪费钱!

  不是穷,这叫绿色出行!

  “后生仔,问路子啊?”

  看着许成军在这转圈,遛弯的老太太突然搭话,口音比合肥话软了三分。

  这年头上海老太太穿的比合肥老太太时髦不少!

  直筒裤、米白衬衫、银质小耳环、小皮鞋

  谁见了不得说句“洋气”!

  “看侬格样子,外地宁?”

  “奶奶,找静安寺招待所。”

  “巧得来,跟我同路嘛!”

  老太太往嘴里塞了颗话梅,“顺牢格条天目中路走,过三条马路右转,看到格座塔就对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佛塔尖,“老早是庙,现在改成招待所了,住格侪是侬伲这种读书人!”

  嗯!说话怪好听的~

  路上的自行车铃发出脆响,穿喇叭裤的青年骑着“永久”牌飞驰而过。

  车后座的录音机里正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老太太突然啐了口:“伤风化!男勿男,女勿女格!”

  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79年喇叭裤开始在国内流行,尤其是受了《望乡》和《追捕》的影响。

  中矢村警长的款式是这一年BJ、上海等大城市的爆款。

  谁学谁出圈!

  但在上一辈眼里嘛!

  杀马特!

  走到静安寺时,天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的木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床位一元二角/晚”,旁边用粉笔补了行小字:“外宾加倍”。

  好嘛,又得花钱了!

  希望《收获》能收稿!最好再有个改稿的机会。

  这年头,杂志社一般为改稿的作家提供文联招待所,虽然条件艰苦点,但是好歹能住!

  关键是免费嘛不是!

  23岁的牙医余华第一次住进海盐招待所,带着被《BJ文学》退了七次的《星星》,小住三月!

  三月,那算短住!

  咱住他个半年,净赚小200多香?

  《收获》让改稿,不行咱也住俩月华东师大招待所301!

  以后华东师大招待所301的故事属于他许成军。

  哦对了,《安徽文学》报销了许成军前往合肥的吃住费用。

  吃不好算,给的每天一块的补贴。

  这年头,大部分能写点东西的还不叫扑街,叫作家。

  

  2017年,余华重访华东师大招待所,301室已改成会议室。他笑道:“当年从这儿爬出去吃的馄饨,比《活着》里的苦菜汤还难忘。”

第39章 山坡上的狗尾草摇的我眼泪掉

  《收获》杂志社坐落在上海巨鹿路作协大院里的一栋老洋房里。

  米黄色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的枯叶。

  三层尖顶小楼带着民国时期的折中主义风格,拱形门廊上方刻着模糊的缠枝纹,二楼凸窗的铸铁栏杆被雨水浸出青绿色的锈迹,倒与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相映成趣。

  仅从外观看,配的上《收获》的大名。

  纯以文学高度衡量,在文学刊物里,《收获》与《人民文学》一档,余者无数。

  即便除去《人民文学》,

  《收获》也与《十月》《当代》《花城》《钟山》并称为“五大金刚“,且稳居首位。

  这里,余华会点赞。

  许成军望着这栋小楼,心里的滋味有些奇特。

  这感觉,像极了前世 2008年他第一次去BJ看故宫,却又不全是。

  说朝圣?不像。

  说征服?更不是。

  硬要说,倒有点像小时候攥着新买的且渴望已久的“奥迪双钻“四驱车,

  既雀跃又忐忑。

  

  编辑部在二楼朝南的大房间,二十余平方米的办公室挤着五张办公桌。

  房间里没有空调,许成军上来时众人正摇着蒲扇审稿。

  引他上来的是编辑孔柔,说话轻声细语,听完他的来意也不多言,只引着他到编辑部北侧的小沙发坐下,便回身继续伏案工作。

  孔柔是 1922年生人,早年下放云南,平反后回上海任《收获》编辑。

  历史上,谌容的《人到中年》便是由他经手编辑,还曾获全国优秀文学编辑称号。

  在这一行里是顶级!

  穿灰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是萧岱,办公桌上堆着一尺高的来稿,他从 1950年代起就长期负责《收获》的编辑工作,是杂志复刊时的核心人物。

  靠窗坐着的邬锡康眼角皱纹明显,正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做翻译。

  孔糅则用搪瓷缸泡着浓茶,逐字逐句校对文稿。

  另外两张办公桌空着,想来是外出的李晓琳和编委王西彦。

  坐在一边的许成军也不无聊,观察了半个小时这个年代编辑的最高荣誉者们的工作。

  也过足了游客瘾。

  就低头琢磨起了最近要写的诗。

  答应给刘祖慈的三篇诗歌,现在还挂零。

  诗不像其他严肃文学作品。

  诗作是时代情绪的“出口”,有时候偶然间一个灵感,就拿在灿烂星河中摘下一个短句,然后这短句就在文学长河里熠熠生辉。

  就像,

  你可能知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是不知道陈陶,

  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但是不知道苏麟,

  知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但是不知道林升,

  情绪、灵感是诗歌的灵魂。

  尤其是许成军经历过两个世界的碰撞与撕扯,心里攒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与思虑,

  并且脑子里有无数未来四十年被他拆成各种短句的诗和歌词。

  可以说,他不敢说是这个年代最好的诗人。

  但他是这个年代最富灵感的记录者之一。

  在火车上时,他已经想好了人生第二首诗要写什么,现在差的,

  只是把他写出来。

  那是一首叫《山坡上的狗尾巴草》的小诗。

  来自记忆里谭薇薇在某个综艺上的翻唱,

  “山坡上的狗尾草摇摇的我眼泪掉/在那边你过得好不好

  偶尔想起你的时候/反复喊你的名字/可惜你再听不到”

  其他歌词他早已经记不清了,唯有听歌时那股浓烈的情绪,至今清晰。

  刚穿越时,许成军最喜欢的是在一天农活结束后,傍晚来到许家屯附近的小山坡。

  可能是为了在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些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能是为了在更开阔的地方构思一些写谷仓故事的灵感。

  也可能,是为了一些他不敢说出口的情绪,比如,想家

  每天夕阳把山影拉得老长时,许成军才能拖着灌了铅的腿爬上坡。

  裤脚沾着的泥块被风刮掉,在草叶上砸出细碎的响,像他这半个月没歇过的喘息。

  坡上的风比田里烈,卷着狗尾巴草往崖边飘。

  那些毛茸茸的穗子被吹得弓起腰,又借着风势直起来,白绒绒的毛絮粘在他汗湿的领口,痒得像小时候母亲当年给他缝裤子时,不小心扎在指腹的线头。

  他在块青石上坐下,后腰的酸痛顺着脊椎爬上来。

  早上割麦时,镰刀柄磨破的掌心还在渗血,血珠滴在草叶上,被风一吹,竟跟狗尾巴草的白絮缠在了一起。

  远处的谷仓在暮色里缩成个黑疙瘩,像他刚穿越时躺在木板床上看见的模样。

  那时候他总觉得,1979年的风该是带着金粉的,吹一吹就能让日子长出翅膀

  可现在才知道,风里裹着的是麦芒、是土灰,还有他写废了的稿纸碎片,在草坡上打着旋,跟狗尾巴草缠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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