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35节

  有株狗尾巴草长得比别处高,穗子垂得快碰到地面,根须却在石缝里抓得紧。

  许成军伸手去碰,指腹刚触到那些软毛,风突然猛起来,穗子“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像声轻响的叹息。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让他此刻好像沉入了深海。

  于是,在《收获》编辑部。

  一首小诗悄悄的被写了下来。

  《山坡上的狗尾巴草》

  作者:许成军

  风经过时,它们就低下脑袋

  不是屈服,是把阳光

  别进毛茸茸的口袋

  去年的雪还没走远

  草尖就顶破冻土

  把影子铺成斜坡,让蚂蚁

  在春天里练习登山

  /

  蝴蝶停在第三片叶子上时

  整个山坡都软了

  绒毛里藏着细碎的光阴

  摇啊摇,摇成母亲唤归的声调

  摇成放学路上,被我们

  攥在手心的痒

  /

  不用开花,也不用结果

  它们站在岁月的孔隙里

  把根须扎进沉默的大地

  去年的狗尾巴草枯了

  今年的又从同一个地方

  冒出绿来,像那些

  没被说出的牵挂

  在风里,轻轻摇晃

  /

  夕阳把它们染成金纱时

  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所有未说出口的温柔

  都长成毛茸茸的句号

  在每片山坡,每个黄昏

  等一个愿意弯腰的人

  读懂草尖上的纹路

  良久,许成军才从情绪里挣脱,却感觉身边好像站了个人。

  是位三十多出头的女性,短发齐耳,穿藏青色工装裤,眉眼间透着一股干练。

  “您就是许老师吧?我是李晓琳。“

  她开口问道,“刚才见您在写诗,怕打扰您,没敢出声。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这首诗吗?“

第40章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刚从情绪里出来的许成军。

  也猜到了这是谁。

  毕竟30出头,女性,在这自由出入,且能知道他是许成军的大概率也就这么一位。

  李晓琳。

  他打量着李晓琳的时候,李晓琳也在看他。

  并正为他的年轻纳罕,周明电话里说了他是知青,有一部将要在省刊上发表的中篇小说和诗歌,一篇为工商户站台的短篇。

  她心里早就给许知青做了个心理画像至少25岁以上!

  至于参考标准,就是去年刚靠着《伤痕》爆火在全国掀起伤痕文学热潮的卢新华。

  卢新华多大?

  这位今年复旦中文系大三的学生,54年出生,先是插队后是入伍,今年刚好25。

  要知道79年之前,卢新华在省级期刊以上杂志发表的作品也才只有一篇在《文汇报》上发表的《伤痕》!

  就这么一篇短篇的发表费了多大力,作为在上海的顶级杂志社的编辑她不可能不清楚。

  25岁?这都是看在周明硬捧的份上往小了猜!

  眼前的许成多大?虽然看着沉稳,但是掩盖不住脸上的那股稚气。

  也就20左右!

  

  随着许成军递过《狗尾巴草》,李晓琳眉头渐紧,慢慢沉浸在诗歌的意象里,下意识给出评价:“好诗!

  这首诗没有歌颂改革的浪潮,没有描绘国家的巨变,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山坡上的野草。

  但是给出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人性。

  似乎还有点朦胧诗的影子,但细读始终意象又都指向具体的生活场景,也不太像。

  她下意识再一次抬头打量起来许成军,目光温和的多,有才华的人在哪都会被多优待一些。

  何况还长了一副远比一般人好看的模样。

  “这诗的风格跟现在艾青的很像,有在全国传播的潜力,是首好诗。”她补充道。

  艾青作为“归来的诗人”,在 70年代末的创作已摆脱前期的强烈社会批判,转向对自然与生命的细腻观察。

  和汪曾祺同为当前自然抒情诗的代表。

  是的,汪曾祺除了写小说和散文,还有不少诗歌作品。

  显然这算是很高的评价。

  许成军微微挑眉,笑了笑:“李老师,谬赞了!”

  随后的事情也很简单:两人相互认识,互相客气,李晓琳是直爽干脆的性格,要了《试衣镜》的稿子,现场就读了起来。

  8000来字,认真读一篇也就20分钟的功夫,但是李晓琳硬是读了1个小时。

  越读眉头的皱的越紧,显然是在考量着什么。

  李晓琳的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

  突然笑了,眼尾的细纹像漾开的水波。

  “周明说你胆子大。“

  她把稿纸往中间推了推。

  “现在信了。“

  铅笔尖在“碎玻璃唱歌“那行顿了顿,“这结尾,太野。”

  要知道,在伤痕文学兴起之前,知青文学作品一般只有两类。

  多的一类是正在农村或者边疆插队以及刚返城的知青的作品;

  少的一类由当时的“专业文艺工作者”创作,他们多为 50年代成长起来的作家,未亲身经历插队,但受组织委托“深入知青生活”后写作。

  代表作林予短篇小说《边疆晓歌》。

  但与其说是文学作品,不如说是历史纪录片。

  这部纪录片在文学史上最大意义就是为究研究60年代中国青年的思想状态和边疆开发史提供珍贵资料。

  这一时期其他的作品也都大差不差,

  本质是宣传载体,屏蔽了个人情感。

  而在其之后就是刚刚兴起,以卢新华、刘心武等人为代表的反思文学、伤痕文学。

  最大的意义是打破了之前作品宏大历史叙事的写作风格!

  回归到了个人情感表露。

  但作品沉溺于苦难奇观的宣泄,创作手法、情感表达直白,反思也止于控诉。

  是不是有点像后来的“青春伤痛文学”?

  多说一句,部分这类作品描写缺乏客观,创作模式悄然植入了西方中心主义的创伤叙事框架,

  在看似批判的姿态中完成了对本土历史主体性的解构。

  用宋小宝的话来说,就是“不像好人呐。”

  当然不可否认其在当下的历史意义。

  伟大的作品来源于极致的苦难。

  伤痕和反思是苦难孕育出的彼岸花。

  站在了时代的风口嘛。

  不过从内容和创作思路来看,

  哪怕算上当前刚漏出头的改革文学。

  也找不出一篇像《试衣镜》这样“野”的作品。

  路子野、写作手法野,哪哪都野。

  后面的事很简单,作为编辑肯定要了解作品的创作思路,两个人就着《试衣镜》开始起了讨论。

  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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