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41节

  地面是水泥浇筑的,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缝,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簸箕。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开关是拉绳式的,拉动时会发出“啪嗒”声。

  此时已经是傍晚,许成军开灯后,昏黄的光线晃的他直眼晕。

  但也比煤油灯好的多。

  魔都在国内的地位不用说,在这年头,至少用电灯的电能够基本保障!

  许成军刚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放,就听见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个穿浅色衬衫的中年人正拎着网兜往里走。

  大概50来岁的模样。

  网兜里装着个搪瓷缸和两本卷边的书,走路时背微微弓着,却透着股文气。

  “同志,这是 201吧?”

  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声音带着点江苏口音的温润。

  这人看着不太一般,许成军心里想到。

  他点头:“是的,您也是住这间的?”

  “可不是嘛,文联的同志说还有间空房。”

  他把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放,搪瓷缸磕在木头上发出轻响,“我叫汪曾祺,从京城来的。”

  汪曾祺?

  许成军一愣:“您是写《受戒》的汪曾祺老师?”

  汪曾祺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小同志认识我?我还以为我的名字早被人忘喽。”

  “怎么会!”

  许成军把脸盆往墙角一放,语气带着激动。

  “《邂逅集》《沙家浜》都是经典呀!应该说天下谁人不识君!”

  汪曾祺往床沿上坐,笑着道:“瞎写的,让年轻人见笑了。你呢?看着年纪不大,也是搞创作的?”

  “我叫许成军,凤阳来的知青。”许成军摸了摸后脑勺,在名家面前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刚在《收获》发了篇稿子,编辑让我在这儿住段时间。”

  其实说起来,前世许成军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汪曾祺绝对是排在前五。

  对国人来说,这个名字也绝不陌生,《端午的鸭蛋》《昆明的雨》等篇目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让“汪曾祺式”的诗意与温情融入国民文学记忆。

  他对善良的坚信、对美的敏感、对生活的热爱,超越了时代局限,成为几代读者的精神慰藉。

  非要说的话,汪曾祺跨越了“现代”与“当代”的文学断层,既是沈从文乡土文学传统的继承者,又是新时期文学多元格局的开创者。

  而让许成军最为佩服的是,他提出“回到民族传统,回到现实主义”的创作主张,强调文学应“写生活,写人,写情趣”。

  在西方文学思潮涌入的 80年代,为中国文学坚守了民族化的创作道路!

  堪称“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作家”!

  哔哔时期,汪曾祺因反对将文学工具化、政治化,他选择了“沉默的坚守”,暂别文坛。

  今年,汪曾祺以《受戒》重返文坛,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占据主流的年代,他的作品以截然不同的风貌打破了文学创作的刻板模式。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作家!

  有操守、有格局、有坚守。

  汪曾祺笑呵呵地道,“你这年纪轻轻,稿子都上《收获》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简单啊。”

  “在您面前哪个年轻人敢说不简单呀!您是榜样!”

  闲聊几句,汪曾祺就要拿起桌上的暖壶就要去打水,许成军赶紧抢过来。

  汪曾祺今年59,水壶一般也是两人公用,许成军哪能让人家打水。

  “汪老师我去!您坐着歇着。”

  汪曾祺笑着看着这个小后辈,到也不多推辞,只是道了声谢。

  走廊的公共水龙头滴滴答答淌水,许成军接水时还在愣神。

  刚还在念叨没有和名人同框的机会,这一下子就给来个狠的。

  嘿,你说怎么着!

  上辈子在中文系课堂上反复分析、自己最喜欢的作家,跟自己住一间屋了!

  收拾完屋子,汪曾祺往搪瓷缸里续了热水,跟许成军开始了闲聊,

  “刚听小许同志你说在《收获》了发篇稿子,写什么的?”

  许成军正擦着桌上的搪瓷杯,闻言笑了:“汪老师,我那篇刚过审,还没登呢。写个售货员姑娘和镜子的故事。”

  “镜子?”汪曾祺推了推眼镜,“这物件有意思,也是现在说的伤痕文学那一类?”

  许成军接过话茬:“不算伤痕文学。您看啊,我写的是姑娘心里是有疙瘩,可没写她哭哭啼啼忆苦,就写她对着镜子比划新布料。那点想穿花衣裳的念想,藏在影子里呢。”

  他顿了顿,“我想着,日子里的坎儿,不一定非得撕心裂肺地喊,就像这镜子上的豁口,光从缝里漏进来,反倒亮堂。”

  汪曾祺呷着热水,目光柔和了些:“用影子说话?这路子倒新鲜。现在不少稿子爱往痛处戳,你偏往亮处引,胆子不小。”

  许成军笑着,但是语气带着晚辈的敬重:“在您面前哪敢说胆子。您写《受戒》,明海和小英子的好,不也藏在芦苇荡的风里、庙里的钟声里?”

  “我认为啊,文学有时候也不必呐喊,不必控诉,它可以是清晨的露水、灶上的烟火、巷弄的吆喝,是平凡生命中最本真的诗意!”

  听罢,汪曾祺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可全对我心坎上了!”

  那可不!

  您这心坎我可专门写过一篇论文啊!

第47章 野心

  汪曾祺也没想到住个招待所竟然还能有个对他脾气的小年轻。

  俩人围着床头桌唠个没完。

  不一会,听招待所外面喊道:“开饭啦,食堂开饭啦!”

  汪曾祺拍拍衣服,对着许成军笑呵呵道:“走吧,小许,吃点东西去,上海文联招待所来了几回算是吃的不错的!”

  俩人下了楼梯到了一楼食堂。

  红烧肉的油香、炒青菜的水汽、玉米糊糊的甜腥,混着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在白炽灯泡下蒸腾成团。

  许成军端着两个粗瓷碗排队,眼尖地瞅见打菜窗口的铁盆里,红烧肉只剩盆底那几块带皮的。

  行啊,还真有红烧肉!

  绿皮火车上可是卖1.2元一份呢!

  “小许,往前挤挤。”

  汪曾祺在身后轻拍他肩膀:“晚了连肉渣都剩不下咯。”

  这位确实是带着长者风范!

  许成军笑着往前挪了半步,正好赶上大师傅舀最后一勺肉:“同志,要两块带皮的!”

  大师傅抬头怒视,心想你还敢挑?

  铁勺一颠,两块油亮的红烧肉“啪”地落进碗里,油星溅在他手背上。

  好嘛,

  都是瘦的,没皮!

  许成军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

  就听身后有人笑:“汪先生也来抢红烧肉?”

  回头一看,穿灰布上衣的中年女人正端着碗排队,齐耳短发别着支钢笔,满脸笑意。

  汪曾祺也不恼,招呼道:“谌容同志,你也刚改完稿?”

  “可不是嘛,李主编揪着我改了一下午。”

  女人端着碗走过来,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带着好奇。

  汪曾祺连忙介绍:“这位是凤阳来的知青许成军,刚在《收获》发了篇稿子,写得很有意思。”

  又转向许成军,“小许,这位是谌容同志,《永远是春天》《真真假假》的作者,她的作品能在平凡中见力量。”

  《永远是春天》?

  许成军恍惚了片刻,便想起了是谁,《人到中年》的作者嘛!

  1979年,谌容 44岁,但是这大姐70年代初才开始文学创作,非要说,现在还处于创作的上升期。

  今年年初在《收获》发表的中篇小说《永远是春天》会在第四次文代会讲话中被茅盾点名称赞。

  茅盾是谁不不用多说,可见其实力。

  但是真正让她声名大噪的还是明年年初发表的《人到中年》,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一等奖,被评为“中国改革开放 40年最有影响力的 40部小说”之一。

  很多不了解文学的电影爱好者也了解谌容,正是因为《人到中年》同名电影,也获得过诸多奖项。

  这年代能和她齐名的女性作家也就张洁等少数几位。

  许成军也赶紧站起来,与谌容握了握手:“谌老师好!《永远在春天》这部小说在安徽可是如雷贯耳,正要找机会拜读呢!”

  谌容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摆摆手:“快坐快坐,别叫老师,叫我谌容就行。我听编辑部说来了个年轻作者,稿子写得野,原来就是你这小伙子。”

  她打量着许成军,“看着比我家小子还年轻,没想到都已经在《收获》发稿子了。”

  “现在文坛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说起来,谌容一家子也都不简单。

  大儿子梁左正在北大中文系读大三,正儿八经的高考生!

  与姜昆、王朔等有密切合作,后来全国人民热捧的《虎口遐想》便是由他将小说《虎口余生》改编而成。

  二儿子梁天早年散漫,后期出演了《二子开店》《顽主》《海马歌舞厅》等影视作品,也算是八九十年代的知名演员。

  汪曾祺闻言也笑道:“可不是嘛,就得多点新浪,这中国文坛才能更有意思,好事啊!”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许成军扒了口饭,红烧肉的油香混着米饭的甜。

  这年代来一顿红烧肉,

  那可是真别提多香了!

  他瞅见谌容碗里只有青菜和玉米糊糊,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过去:“谌老师,您也吃点肉。”

  谌容笑着推回来:“你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吃。我写稿惯了清淡,油腻了反倒思路不清。”

  她夹了口青菜,“你那篇《试衣镜》,下午我在编辑部瞥了两眼。”

  “现在国内很少见这样的写法,真敢写!写的也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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