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笑着摆手:“谌老师您过奖了,就是瞎琢磨着写。高晓声在《文艺报》上对《永远是春天》评价我可都看了,说具有‘平凡人的史诗感’,这才是我该学习的!”
汪曾祺筷子不动了,狐疑的看着许成军,心想:我瞎写你也瞎写是吧?
谌容被反将一军,眼里闪过笑意:“你这小伙子嘴甜。不过《试衣镜》里那影子造反的写法确实新鲜,不像我们这代人,总爱往集体叙事里钻。”
她夹了口青菜,“现在文坛就缺你这样敢下笔的年轻人,不怕打破规矩。”
汪曾祺喝着玉米糊糊搭话:“可不是嘛,小许那篇稿子我刚还看了,只写镜子里的花布衫,却比喊十句‘思想解放’都有用。文学这东西,未必要喊着痛。”
也是意有所指了。
许成军给两位前辈续上热水:“汪老师您这话在理。我写稿时总想着,别把读者当傻子,就像谌老师写农村,不用明说苦,从家长里短里能品出滋味。”
谌容被逗笑了:“你这年纪轻轻,说话倒像个老江湖。对了,你住哪个房间?改日我把刚印的《真真假假》送你一本。”
“我在 201房,跟汪老师住一屋。”
许成军摸出钢笔,从笔记本上撕下纸,“谌老师您留个地址?我回安徽后把新作寄给您请教。”
谌容接过纸,写下“BJ东单三条文联宿舍”,又补了句“信封上标‘稿件交流’就行”。
许成军也写下凤阳许家屯公社的地址,特意注明“转交知青点”。
吃完饭往回走,走廊里的挂钟敲了八下。
谌容笑着挥手:“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那稿子还得改改。小许,到BJ记得来找我。”
回到 201房,汪曾祺往床上一坐,木床板发出“吱呀”声。
许成军刚点亮台灯,就见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此时也就九点出头,招待所里就已经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听得真切。
“这年代没什么乐子,早睡早起。”
汪曾祺脱了外套,“不像你们年轻人,在乡下还能捉黄鳝摸鱼虾。”
许成军认认真真的着铺床:“知青点晚上也确实热闹,呼噜声能吵得睡不着。”
这年头床板子一个比一个硬,不铺松快点还真不好住。
他找出带来的《鲁迅杂文选》,“睡前读几页书,也算解闷。”
汪曾祺靠在床头抽烟,烟雾在灯光里飘:“你这去复旦面试,心里有底没?”
“说不准。”许成军摇头笑,却是一点不像没底的样。
没底么?
大抵是有的,朱冬润、章培横等复旦中文系教授相关著作和理论思想他研究生期间其实不少研读。
尤其是章培横的一些思想,说不定许成军比他本人还清楚。
只是,
希望在工农兵推荐上想要实现的那一点“野心”能顺利实现吧,
想着想着,许成摇头笑了。
灯光下,
《鲁迅杂文选》也恰好被翻到了《灯下漫笔》。
第48章 吴侬软语
一大早,汪曾祺已经带着公文包走了,说是要去文联开会。
前辈起来了,许成军也不好赖床。
跟着起来收拾东西。
一会要去复旦中文系探探路。
朱老给的时间充裕,但是没说具体时间,去了不一定能碰见人,这趟估计就算踩点。
但是以防万一,许成军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要带去面试的东西。
帆布包被他拽到膝头,首先塞进的是《安徽文学》的用稿通知。
“老周拍着桌子保下来的头条,得放最上面镇场子。”
省级文学杂志的头条,在哪个年代都不算简单。
又抽出《收获》的采用稿签,“《收获》录用的稿子,这是硬通货。”
《收获》的地位在中国文学上就是一座山。
随后是被《安徽文学》“新人三十家”录用的《时间》、发表在《安青报》的《向光而行》以及未发表的《狗尾巴草》这三首诗、发表在《合肥晚报》的短篇小说《称星照春风》。
穿越来到现在的几个月时间,倒也算没闲着。
创作不易,生活叹气!
直起身时,晨光正好照进屋里。
许成军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突然乐了:“说起来要是后世搞个79年最强文学新人,我怎么也得榜上有名吧!”
什么蒋子龙、卢新华、张洁!
就没一个比他年轻的。
下次得带个“最强新人”的牌子,好歹下次在食堂里多混块肉嘛!
实在不行来块带皮的也凑合!
最后往包里塞了块上海奶糖,许成军玩笑似的对着镜子敬了个礼:“走了,去复旦刷boss!”
93路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上,
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旁白这样描述这座魔幻的城市:“那个年代的上海,大概是所有人心中的罗曼蒂克。”
一句话就能勾起人们对旧上海的无限遐想,十里洋场、吴侬软语,繁华与风情。
而窗外的上海,历经岁月变迁,景色与氛围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十里洋场褪去了民国的浮华。
外滩的万国建筑虽依旧矗立,却少了昔日的灯红酒绿;
黄浦江码头依旧繁忙,扛着麻袋的工人身影里,少了江湖气,多了集体劳动的质朴感。
街道上的法国梧桐依旧成荫,但橱窗里不再是洋装旗袍的精致陈列;
石库门弄堂里,邻里间的招呼声带着烟火气,不见了昔日帮派纷争的紧张。
空气中混杂的不再是香水与酒气,而是煤炉燃烧的烟火、自行车的铃铛声与工厂的汽笛声。
许成军的身体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不断起伏,
思绪纷飞间想着上海的前世今生以及.未来,无数的创作思路像线头一样,
好像抓住了,
又好像突然走丢了。
总不能写《上海滩》吧。
抓不住的思绪又把他气的他牙痒痒。
忽然想起早上从招待所出门,突然见出租车过来,他试探着问了下价格,
司机师傅从方向盘上抬眼扫了他一下,眉头当即皱起来,呛道:“外地人伐啦?问价钱是伐?起步价两块五,每公里再加五毛!侬乘不乘啦?不乘我要走了呀!”
许成军那小脾气一上来,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不是嫌贵,是嫌这司机素质差!
转头投奔了93路公交车,绿色出行从1979开始!
这一大早这点气!
79年复旦大学主校区在YP区邯郸路,一直到后世也没有变过。
离文联招待所大概10公里。
出租车大概要8块钱,所以说这年代出租车司机还真是个很牛x的职业。
公交车大概45分钟才能到复旦大学附近,下了公交车还得走一会。
突然,93路公交车“哐当”一声停在邯郸路站。
他往路东望,不远处的牌坊式校门正立在树荫里,
“复旦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字也有来头,是陈大元帅亲提,苍劲里带着洒脱。
华山路校门是砖木结构的老式牌坊,边角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浅黄木头。
两侧的铁栅栏爬满青藤,几个穿蓝布校服的学生正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后座捆着的书本蹭着裤腿。
门柱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标语:“向科学进军,为四化奋斗”,墨迹看着还新鲜。
两个穿藏青制服的门卫正坐在门房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目光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见许成军背着帆布包站定,其中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站起身,蒲扇往掌心一拍:“同志,干啥的?”
“大爷您好,我是安徽来的许成军,来中文系参加面试。”许成军赶紧掏出省教育厅的介绍信和复旦的面试函。
就可惜是复旦,
要是在北大说不定能见到BJ著名作家、北大保安周明同志。
甚是遗憾!
“安徽来的?”
大爷把介绍信还给他,指了指门内的路,“往里走,过了大草坪,红砖墙的那栋就是中文系办公楼,门口挂着牌子呢。进去了别瞎逛,放假期间也有学生留校。”
许成军轻轻道谢,迈进校门时,脚底的柏油路突然凉了些。
原来树荫把阳光滤成了碎金,落在地上晃悠悠的。
校园里的风都带着股书卷气。
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影在地上织成网。
几个留校学生抱着书本快步走过,蓝布衬衫的袖口卷到肘弯,嘴里还念叨着“鲁迅的杂文风格”“《红楼梦》的叙事结构”。
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有的在低头记笔记,有的举着收音机听英语广播,滋滋的电流声里混着远处图书馆的钟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校园里,新中院、中院、新上院等连成一片,是文科与基础学科教学的核心地带。
许成军此行的目的地复旦中文系,就藏身在这一片里的仙舟馆。
很有仙气的名字,在后世已经变成了校史馆。
问了一路道,终于是找到了。
1979年的仙舟馆透着中式古典韵味。
通体朱砂红,沿中轴线对称布局,尽显庄重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