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制中式花格窗图案精美,内部雕梁画柱,彩绘花卉人物;走廊曲折回环,屋檐高挑,四角檐牙向上翘起如飞鸟展翅。
门口没人拦。
许成军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走,按着面试函中的通知要先去410找教务报道。
刚到三楼楼梯口。
却听一阵不太真切的歌声穿来。
走的稍近
能听清应该是吴语小调,声音不大,但是很抓人。
吴侬软语。
带着点软糯的颤,却又不是刻意的柔媚,是骨子里带的江南水汽,漫得人心里发潮。
“我有一段情呀,
唱畀(给)拉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
细细那个到到末唱畀拉诸公听。
小小无锡城呀,
盘古到如今,
东南西北共有四城门呀,
一到那宣统三年份呀,
新造那一座末,
光呀光复门。”
《无锡景》,大家可以去抖音搜,算是吴语小调,民间曲子,没有固定的歌词。此外,近来这本书成绩不算好,挺差的,前两天还有点意志消沉,觉得心水东流,不过每次觉得写不下去的时候,看到评论和月票,知道还是有一些读者在支持,后来一想,本就是兼职,起初就也不是为了成绩和赚钱,想一想也算想开了,再就真是为了成绩也不会这个写法和题材,搞劳什子原创,抄书多简单。咋整呢,自己说服自己呗,不过没关系,这本书如果停更大抵是没有看的读者了,看的人多了写长点,没什么人支持就写短点,但只要有人支持就会写下去,哪怕就一个人,也懒得向大伙求票了,觉得还行就投投,不行就骂骂。
第49章 《日常切片》
“此音不合逐流去。”
他在心里默诵。
忽然有些懂了为什么古人说“大音希声”。
因为真正的好调子不一定是惊雷,
更可能是春溪破冰时,那第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成军脚步在楼梯口顿了半分钟。
脑海里先浮出个模糊影子:该是穿一件白色旗袍,手里拿一把摇扇.
摇摇头,自己笑了,这年代咋可能!
犯罪啊!
了不起是穿件月白的确良衬衫吧,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皓腕上半截细银镯子。
她该是爱笑的,唱到俏皮处,嘴角会先于调子扬起。
眼里盛着的不是戏文里的媚,是雨后荷叶上的光,亮得脆生生。
或许手里还捏着本翻旧的《宋词选》,指尖在“江南好”那页打着拍子,字里行间都浸着吴地的水韵。
他忽然摇摇头。
想这些做什么。
脚步重新落在楼梯上,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楼梯转角的黑板报上,“欢迎新同学”的粉笔字还很新鲜。
应该是放假回家的学生为了9月份开学迎新提前准备的,想来到时候还要重描。
罢了。
正事紧要,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410门口。
木质门板上的“中文系教务办公室”木牌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浓厚上海话味道的回应:“请进。”
推开门,老式木桌后坐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搪瓷杯里的浓茶正冒着热气。
墙上贴着“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标语,被擦得干干净净。
“老师您好,我是许成军,从安徽凤阳来的。”
许成军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木凳上,掏出省教育厅的介绍信和面试函递过去,“这是我的材料,朱教授让我这个月底来面试。”
教务员接过材料,抬眼打量他:“安徽的许成军?前一阵讨论你的事,系里好不热闹。”
他拿起钢笔在登记表上划了几笔,“《谷仓》那篇稿子,周明主编上个月还跟我们系主任通了电话。”
许成军心里一松,老周是真靠谱!
顺势从包里抽出《安徽文学》的用稿通知和《收获》的稿签:“这是近期发表和录用的作品,还有苏中和刘祖慈老师的推荐信。”
教务员接过材料仔细翻看,轻轻点了点头:“章培横教授特别交代,要看看你原稿的修改痕迹。年轻人能沉下心写农村题材,不容易。”
他把材料按顺序放进档案袋,用棉绳捆好,“校委会其实分歧不小。有人说知青学历浅,也有人说你的文字够格当‘特殊人才’。”
“理解。”
许成军笑了笑,“我在农村插队两年,知道教授们怕我理论底子薄。”
教务员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话看似谦虚,但是话里话外其实全是自信。
对自己的理论知识很自信?
这在知青里到是少见。
于是教务也有意无意的多叮嘱几句。
“但是从你的材料看,其实我认为是绝对够格,放在往年大可不用你来面试这一趟。”
“但是今年特殊,有消息说10月要全面取消工农兵推荐,本来在这风口上,复旦今年也是要停的,最后留了口子,但是全国也才十几个名额。”
“所以艰涩之处也请你理解。”
其实很多时候,你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的态度。
当然你也得知道该说什么话。
“当然能理解老师们的良苦用心,也让您和各位教授费心了。”许成军应道。
教务抬头看看许成军,笑了。
兴许是觉得这知青还挺有趣。
就又从抽屉里拿出张面试流程表:“大后天上午九点,面试在三楼会议室。我去约,朱教授、章教授都会在,还有三位搞文学研究的老师。你准备准备讲讲《谷仓》的创作思路,其他作品也可能会问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些理论不好讲,就多说说你在生产队的实际观察。”
许成军接过流程表,上面用红笔标着四个环节:作品解读、政策理解、文学理论、现场写作。
“谢谢您提醒。现场写作大概是什么题材?”
“不好说。”
教务员收拾着档案,“去年考的是《家乡》,前年是《一次劳动》,都是跟生活相关的。你平时怎么观察生活,到时候就怎么写。”
命题到是很符合文学思潮,到也不难。
他指了指窗外,“招待所安排在后门的知青楼,凭这个条子能住到面试结束,一天八毛,走学校账。”
许成军接过住宿条子,也没打算住。
文联招待所多好!
入则汪曾祺,出则谌容!
“请问面试结果大概多久能出来?”
“现场就能告知你,这次章教授是关键,如果录取了,通知书会和高考生一起寄。”
教务员把档案袋放进铁皮柜,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格外清晰。
“对了,如果通过,九月初来报到,要带户籍迁移证和粮油关系证明。知青户口迁到学校,粮食定量每月三十二斤,比农村宽裕些。”
“谢谢您,添麻烦了。”许成军客气的跟教务员握手。
教务员笑着指了指门后,“别客气,有空可以去图书馆或者系里的资料室坐坐,拿着我给你的条子,跟管理员说找‘农村题材创作参考’,他们会给你找相关的期刊。”
“我叫孙树起,叫我孙老师就行,以后如果你顺利入校少不得跟我打交道。”
许成军笑着问了声好:“孙老师好,已经很给您添麻烦了。”
下楼的时候路过三楼,许成军特意放轻了脚步。
楼梯板“吱呀”的轻响里,那唱《无锡景》的女声却没再飘来。
他在转角停了停,廊下的风带着草木气掠过鼻尖,带着几分江南的温润。
摇摇头,不无遗憾的往出走。
到二楼拐角,一面落了薄尘的大镜子嵌在墙里,边缘的水银有些剥落。
许成军站定,镜中的人影瘦高,衬衫领口沾着点旅途的灰,眉眼间的书卷气里,藏着两世为人的笃定。
他抬手想擦去镜子上的灰尘,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却猛地顿住。
镜中的指尖和现实的指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永远碰不到。
就像他写《试衣镜》里的春兰,影子在镜中试穿花布衫,现实里的手却只能攥着布角发抖。
生活从来都是这样,真实与念想之间,总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能照见,却摸不着。
风从走廊尽头钻进来,掀动他帆布包的带子。
他若有所思,
那些没听完的歌、没擦净的镜、没说透的话,本就是日子的模样。
就像镜子的斑驳藏着故事,不完美,却才最真切。
于是,他从衬衫口袋摸出钢笔,又从帆布包里抽出张草纸。
笔尖悬在纸上时,刚才那些碎念头突然串成了线。
笔走龙蛇间,一首小诗落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