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52节

  油纸包刚打开,桂花糖香就漫了满室。

  汪曾祺捏起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峰挑了挑:“苏式糖糕?这手艺不像食堂做的。”

  顿了顿,老先生眼里多了点八卦:“小女生送的?”

  许成军撇了撇嘴,就知道得聊到这。

  “哪有,一心学习,为上复旦而努力,得向您学习。”

  “您那西南联大没机会了,复旦有机会不得使劲上。”

  说起来,这年头中文系第一梯队就只有三家: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

  咱当不了北大门房、读不上北大经济系、管不了北大图书馆。

  退而求其次,到复旦中文系也能凑合一下吧!

  别弱了这帮人的名头。

  汪曾祺也不跟许成军客气,俩人前天晚上聊得热络。

  性子有点像,许成军的话又总能踩在汪老先生文学创作的心坎上。

  一来一去,多少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咬了小口,糖渣沾在嘴角,

  “嚯,这糖糕做的不错啊!但是我得唠叨啊,你这趟来上海,可不是为了骗姑娘糖糕吃的啊。“

  “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可别耽误面试。”

  “哪能呢。”

  许成军把帆布包拽到膝头,开始往外掏东西,“后天上午九点面试,这两天都在中文系资料室查资料写论文来着。明天我寻思就不在这住了,在复旦里面住一晚省的折腾。”

  话说的轻巧,但多少有点心虚。

  念头一转,我心虚啥?

  我真写论文去了!

  汪曾祺呷着茶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收拾的杂物上:搪瓷缸沿的豁口、磨得发亮的钢笔、还有几块没吃完的奶糖。

  等许成军拿出复旦教务给的住宿条子时,他突然笑了:“合着你是来告别的?住一天就跑,怎么着,我这老夫子不招人待见?”

  “跑不了!”

  许成军把条子往桌上拍,“面试完还得回来叨扰您,就是明晚得去复旦那边住,方便点。”

  汪曾祺还是那副笑呵呵地表情,许成军抬眼一看就只知道这“老家伙”憋着坏。

  “等你回来就是复旦学生了啊?回头说不得我还得跟你这小同志沾光嘞!”

  “您可说笑了,我一知青,人不一定看的上呢。”

  “知青怎么了?”汪曾祺拿起半张纸,低头写字,“我当年在昆明跑警报,还不是靠啃土豆活下来的。”

  纸上的字迹温润舒展,“这是我BJ的地址,你要是真考上了,过年寄张贺年卡;要是没考上……”

  他故意拖长调子,“也寄张,让我乐呵乐呵。”

  “您老这是盼着我考砸啊。”许成军把地址折成方块塞进衬衣口袋,

  “放心,我这人‘报喜不报忧’!”

  “等《试衣镜》在《收获》刊发了,第一时间给您寄样刊,不过您可别挑错,我这半吊子水平,别让您笑话。”

  “我可没您那俩下子。”

  这是提前铺垫,这老先生除了戏谑之外,最爱提的就是当年在沈从文手下挨骂受苦。

  果不其然。

  “挑错才是帮你。”

  汪曾祺“怒目而视”,“当年沈从文先生改我的稿子,红笔圈得比字还多。年轻人就得经得住骂,不然怎么长进?”

  说着自己都笑了。

  “你小子又在这等着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许成军手里塞了个小布包,“这个拿着。”

  布包里是两小包茶叶,纸标签上印着“黄山毛峰”。

  许成军刚要推辞,就听汪曾祺说:“面试时有机会给教授泡杯茶。文人都这毛病,喝着好茶,脾气能顺三分。”

  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要是没考上,就当留着自己解馋。”

  “您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许成军捏着茶叶包,只觉得前世看的关于这老先生的那些文字在这一刻都活了起来。

  “这哪.”

  汪曾祺再“怒视”。

  许成军果断认怂。

  “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在上海站稳脚跟,请您去老饭店,那儿本帮菜做得绝。”

  上海老饭店就是以前的“荣顺馆”,中途曾改名“老荣顺馆”,始建于清光绪元年,是上海本帮菜的杰出代表。

  “荣顺馆?”汪曾祺挑眉。

  “你知道那儿多贵?上次巴老请吃饭,一笼小笼包就抵我三天饭钱。”

  他笑着摆手,“不用那么破费,等你真成了气候,多写两篇好文章,比啥都强。”

  “不过,你要请我去友联生煎吃个生煎包,我肯定去!”

  友联生煎在西海电影院对面,远近闻名,质量上乘,价格实惠,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购买,甚至需要发牌领货。

第60章 五大金刚

  收拾到最后,许成军把《鲁迅杂文选》往包里塞时,汪曾祺突然说:“那本《边城》你留着吧,扉页上有我画的批注,说不定对你写东西有用。”

  好家伙,你们这些文坛前辈都职业赠书匠是吧!

  他指了指书架角落,“反正我带的书多,不缺这一本。”

  “那我可真带走了?”

  《边城》诶,谁的书?

  沈从文!

  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嫡传弟子,两人在文学理念上一脉相承,都追求“人性的温暖”与“诗意的叙事”。

  沈从文对汪曾祺的创作影响深远,前两日,汪曾祺每次提到沈从文先生,必称“我写作的底子是沈从文先生给的”。

  某种意义上,也是汪曾祺的良苦用心了。

  虽谈不上薪火相传,但是确实寄希望“忘年交”小许同志能领悟“文学应有的温度与纯粹”。

  许成军抱着书,“大言不惭”地道:“回头给您寄本我的小说,就当换书了。”

  “换书?”汪曾祺被逗笑了,“你那两本小说还没刊发呢,就敢跟我换?等见了刊再说。”

  “要是写得不好,我可不认账。”

  “包不好的您嘞。”

  汪曾祺也不搭理他。

  起身往床边挪,摇摇头,“我这老骨头熬不动夜了,十点不睡第二天没精神了。”

  许成军也起来,帮着铺床,虽然都是跟着瞎忙活,

  伺候领导伺候多了就这样。

  他笑呵呵地道:“我也沾您的光,早睡早起养精神。”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许成军刚睁开眼睛,就见汪曾祺坐在那老木椅上,手里拎了本《世说新语》。

  “再不起床,食堂可啥也没有了啊。”

  许成军还在迷迷瞪瞪,一听这话利落的下床穿衣整理床铺。

  弄到一半,瞄了眼老挂钟。

  等会,现在不才5点半?

  “不是,这才五点半啊!食堂饭咋还能没!咱这友谊能回到前天刚认识的水平么?”

  汪曾祺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早点起床早点吃饭,早点去你那复旦去会.去复习。”

  许成军撇撇嘴,好家伙话感情都让您给说了。

  来到食堂,已是将近六点半。

  这天的文联招待所比往常热闹不少。

  早先遇到的谌容大姐笑呵呵地又来打招呼,看到许成军还问了句:“昨儿怎么没看见小许同志。”

  老大姐看起来心情不错,估摸着是稿子改的顺心。

  许成军持着后辈的礼,应了声好,答道:“昨天出去采风。”

  一旁的汪曾祺嘴角抽了抽。

  你还是张嘴就来啊,你小子得亏一开始我觉得你是个老实人。

  食堂的白汽裹着油条香扑脸。

  窗口挂着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豆浆(三分/碗)、粢饭团(八分/个,粮票二两)、阳春面(一毛二/碗,粮票二两)。

  穿蓝布衫的大师傅挥着长勺,铁桶里的豆浆“咕嘟”冒泡。

  汪曾祺和许成军刚用全国粮票换了两个粢饭团,就见谌容笑着招手:“汪先生、小许同志快来,茹老师带了咸蛋。”

  穿灰衬衫的茹志鹃正用筷子戳蛋壳,向汪曾祺打了招呼,问了好。

  又抬头笑着对许成军讲:“许同志是吧,昨天在《光明日报》见你那首《向光而行》,‘月光种影子’写得俏着呢,你谌大姐说你还有不少稿子要发表,下次有好稿子得想着我们《上海文学》喔!”

  别当真,客套嘛!

  这会的许成军确实是没啥作品在全国范围内有影响力,

  说白了就是远没有被邀稿的名气。

  说起来,和谌大姐一样。

  茹志鹃也是中国当代著名女作家,文学成就颇高且影响颇为深远,《关大妈》《黎明前的故事》等都很有文学性。

  而且,茹大姐家人也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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