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6节

  钱明把挎包放石碾子上,“给您带篇稿子,知青许成军写的,全是农村事,您给掌掌眼?”

  刘干事擦了擦手,接过稿纸时愣了下:“许成军?东风中学许志国的儿子?”

  “是他,可别提这层。”

  钱明赶紧摆手,“他说就想让您评评文章。”

  刘干事翻开梗概,起初漫不经心地嚼着馒头,牙床硌得“咯吱”响,也没当回事。

  许志国那俩儿子他小时候都见过,老大是个能担事的。

  老二嘛。

  要他说多少有点懦!

  但这文章,好像有点.东西!

  看到“仓壁刻痕对应漏麦量”时,馒头停在嘴边。

  读到“许老栓夜里往仓角撒麦种”,猛地坐直身子,衬衫后背的褶皱都撑开了。

  翻到“试种地亩产五百二十八斤”那页,突然把馒头往兜里一塞,抓着稿纸往办公室跑,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响。

  “进屋看!这儿光不好!”

  钱明跟在后面,见刘干事在“布账藏在仓梁夹层”那行下重重画了线。

  “这写的才是真农村!”

  他拍着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

  “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偷偷让麦子发芽,这矛盾写活了!”

  隔壁打字员探出头,刘干事挥挥手:“没事没事,看篇好稿子!”

  他抬头问钱明,“这许成军,就搁许家屯插队?”

  “这真是他写的?”

  “是啊,白天割麦晚上写,熬了俩月,那稿子我都是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钱明想起许成军熬红的眼,“他说您是行家,哪不合适他立马改。”

  “你等我一会,我仔细再看看。”刘干事又埋下了头。

  时间一点点过着,刘干事时而沉吟,时而蹙眉。

  钱明也跟着急的荒神。

  直到刘干事突然抬头,一拍大腿,说了句:绝了!谷仓的“裂缝”照见了改革的微光啊!

  钱明也跟着喘了口气,听见刘干事拍大腿,他也直乐。

  跟着讨论要说也得加个共创,实在不行得来个第二作者?

  刘干事把稿纸卷起来塞进公文包,拍着钱明的肩:“告诉成军,这稿子不用改!我这就给《安徽文学》周主编寄去,他要是不发,我亲自去合肥堵他!”

  他眼里带着认可,“这小子是块料,这稿子能让他走出许家屯!”

  后面又补了句,“告诉成军,是我小瞧了他,别跟我一般见识,也别嫌《安徽文化》庙小,对他来说是个好的起点。”

  

  钱明骑车回村时,夕已经阳把麦浪染成金红。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挎包仿佛还留着油墨香。

  快到知青点,见许成军在晒谷场翻麦,高大的身影在麦堆旁晃动,木锨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飞成金雾。

  “成军!刘干事说稿子绝了,要给《安徽文学》寄去!”

  钱明隔着老远喊。

  许成军直起身子,麦糠落在黝黑的脸上。

  他笑了。

  这路走出了第一步!

第6章 群像

  1979年6月中旬,安徽凤阳的日头毒得要把人烤出油。

  许成军握着锄头的手,已经磨出三层茧子。

  虎口被草绳勒出紫红印子,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进刚耕过的麦茬地,土块被晒得滚烫。

  谁说农民伯伯不辛苦,都该扔来70年代改造!

  “成军!你那刨麦茬的速度,跟绣花似的!再慢赶不上夏播玉米啦!”

  赵刚的大嗓门从斜前方传来。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脊梁上汗珠滚成串,锄头挥得又快又狠,端的是一把好手。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没啥动力,又加了句:“再慢赶不上晚饭啦!今天食堂蒸白面馒头!”

  不过说是白面,这年头叫灰面可能更准确。

  许成军直起腰,挺拔的身子在齐腰麦浪里格外扎眼。

  他心想:我是那种人?绝对不是!

  只是挥锄头的速度快了三分!

  东边田垄上,队长许老实正蹲在地上拾麦穗。

  哪怕是掉在泥里的半粒麦子,也被他用粗糙手指捏起来,吹吹土塞进裤兜。

  “一粒麦子一滴汗,糟践了要遭天谴。”

  老人嘴里念念有词。

  西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二娃斜靠在麦捆上,草帽往脸上一扣,嘴里叼着根麦秸秆。

  脚边的麦垄歪歪扭扭,明显比别人少干了半分地。

  “二娃!又偷懒!”许老实的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再磨洋工,晚上工分扣一半!”

  李二娃嘟囔着坐起来,眼睛瞟向远处打谷场:“队长,俺这是保存体力,等会儿好去扛麦捆!那活计才显本事呢。”

  话虽这么说,手里的锄头依旧慢悠悠的。

  谁都知道,他是想等别人干到前头,自己好少干一截。

  许成军低头继续刨麦茬,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这就是许家屯的日常:有赵刚这样实打实卖力气的,有许老实这般把粮食当命的,也有李二娃这种投机取巧的。

  像幅鲜活的画。

  歇晌时,田埂上瞬间坐满了人。

  赵刚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口,俺娘泡的薄荷水,解乏。”

  许成军接过来灌了两口,凉丝丝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滑,舒服得直打颤。

  钱明蹲在一旁,膝盖上摊着本《高中数学》,借着树荫演算习题。

  他的眼镜片裂了道缝,用胶布粘了又粘,却丝毫不影响眼神的专注。

  “这道三角函数,你昨天讲的辅助线做法,我还是没弄明白。”

  他用笔杆戳着草稿纸,“就像这麦垄的角度,咋换算成度数呢?”

  “你看李二娃躺的那片麦捆,”

  许成军朝西边努努嘴,“他脑袋枕的麦捆,和身子的夹角,差不多就是30度角。对边是麦捆高度,斜边是他身长,sin30°等于对边比斜边,刚好0.5。”

  钱明眼睛一亮,赶紧在纸上画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原来这么简单!还是你会找例子。”

  这特喵的放21世纪初中生都能教你!

  钱明忽然压低声音:“昨天听广播说,BJ外国语学院今年扩招,英语专业要加试口语,我这口音怕是要吃亏。”

  “没事。”

  许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咱去大队部,那儿有台旧收音机,能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英语讲座,跟着练准没错。”

  “实在不行,不还有我这个陪练!”

  其实钱明的英语底子还算扎实,缺的是语境,补上这一环,考北外不说,但是至少英语大概率没问题。

  不远处,许老实正跟几个妇女分红薯。

  杏花抱着个粗瓷大碗,把最大的两个红薯往许成军这边递:“俺娘早上蒸的,放凉了甜得很。”

  她的手腕上沾着麦糠,红头绳有些褪色,却依旧扎得整齐。

  “给李二娃也分一个。”

  许老实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李二娃正偷偷往兜里塞麦穗,听见这话赶紧把手抽出来,嘿嘿笑着接过去:“还是婶子们心疼人。”

  许成军咬了口红薯,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望着眼前的景象。

  许老实数着分好的红薯,生怕多给了谁。

  赵刚在跟人比谁的锄头快。

  杏花低头用麦秸秆编小篮子,手指带着股灵活劲。

  钱明埋头做题,时不时抬头看看日头。

  连李二娃都老实了,正把红薯皮埋进土里,嘴里念叨着“给麦子当肥料”。

  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像这麦田里的麦子,有饱满的,有空瘪的,却都在努力地生长着。

  

  傍晚的打谷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社员们正把最后一批晒干的麦粒往仓库里运,木锨翻动麦粒的声音沙沙响,帆布上还留着麦收时的印记。

  脱粒机已经洗刷干净,倒扣在墙角,铁壳上的麦粒残渣被晒得发白。

  麦收虽过,这场地还带着麦香呢。

  许成军和赵刚低头干活,木锨扬起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成军,你说这麦子能分多少?”

  赵刚擦了把汗,“去年亩产才三百斤,今年要是能多打五十斤,俺家就能攒够给俺弟娶媳妇的钱了。”

  “能。”许成军笃定地说,“今年的麦种好,又赶上风调雨顺,肯定能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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