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用红笔在“复旦大学”四个字下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许成军?”,问号画得歪歪扭扭。
“你还替我操心这个?”
“看你写小说,感觉有戏!”
这小子!
真会说话~
赵刚不知啥时候凑过来,嘴里叼着根麦秸秆,看来看去笑嘻嘻地说:“许成军写小说,钱明学外语,将来都是吃公家饭的。”
“你在许家屯,守好大本营。”
“我们的都有光明的未来!”许成军在后面补了句。
最好玩的是在这年代还真没人觉得这话哪奇怪~
钱明的脸腾地红了,把英语书往布包里塞,却不小心掉出张照片。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站在教学楼前,背景里的“东风县中学”字样依稀可见。
“这是我爹。”
钱明赶紧把照片揣起来。
“66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下放。”
傍晚收工,许成军路过钱明的床铺,见他正对着小煤油灯啃数学题。
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旁边还压着本《高中代数》,封皮上写着“1965年版”。
“这道题我会。”
许成军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
“你看,把这个三角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钱明的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咋没想到?”
他推了推眼镜,狐疑道:“你数学这么好?”
“我爹是教数学的。”
许成军笑了。
“小时候被逼着做了不少题。”
其实,原主那数学不说稀烂也比钱明好不哪去。
但是,以他后世的眼光看现在的数学题其实真不难,这个年代的高考大致也就是后世初三到高一的水平。
英语也是。
两人头挨头算完题,钱明突然说:“你那稿子改得咋样了?回头找刘干事帮你递个稿子?”
“估计得写几天。”
许成军想起信里父亲说“县文化馆的老刘是好人”,是他爹的老同事!
熟人嘛!好办事!
“到时候再看情况,说不得得麻烦你呢。
“那都好说。””
钱明应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张方格稿纸:“这个给你,我哥从部队寄来的,说是军用的,厚实。”
“抄稿子好用。”
许成军心里一热。
这年代稿纸金贵,十张纸够写半篇小说了。
这大队里,虽然不大,但是到处都是关心他的人。
他刚想道谢,却见钱明的目光落在他衬衣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父亲的信。
“你不回县城当老师?”钱明突然问。
“先不了。”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田,夕阳把麦浪染成金红色。
“试试投稿吧,奔着上海去。”
钱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也好。我往BJ考,咱们说不定能在火车站上遇见。”
许成军没说话,拿起钱明给的稿纸,借着煤油灯的光写起来。
远处传来杏花家的咳嗽声和赵刚他们打牌的笑闹声。
知青点的夜晚来了。
许成军把父亲的信夹进稿纸里。
里面一句话显现了许父的眼界,他在信里给了许成军另一个选择。
“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得有看世界的眼睛”。
上海和BJ,两个遥远的地名。
在1979年的风里,正悄悄变成两个年轻人脚下的路。
第5章 终稿
麦芒泛黄时。
许成军把最后一页稿纸叠进稿堆。
两个月来,草纸用了三刀,铅笔头攒了小半铁盒,连杏花给的石板都写得发了白。
木箱上的稿纸码得齐整,边角被夜风卷得微翘。
他心里也充斥着写完一篇小说的成就感。
笔写春秋,
无法言喻。
“写完了?”
钱明抱着本《高中数学》,眼镜腿的胶布又换了新的。
“许春生他爹那本账,总算理清楚了?”
许成军往后倚在土墙上,一米八三的身子在低矮的知青屋里显得格外挺拔。
农活把他晒成了深麦色,胳膊上的肌肉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理得七七八八,留了口气。”
他抽出最上面的稿纸递过去。
“你看这段,可比耍花活实在。”
钱明翻到首页:“全绕着谷仓写了?”
“改了五遍才定的。”
许成军望着窗外墨绿的麦浪,月光把麦穗照得像撒了层银粉。
“农村人认谷仓。许春生帮他爹许老栓晒粮时,发现仓壁上的刻痕、钥匙串的挂法、枣木秤的偏度,全是话。东墙那串老钥匙总往第三块地方向晃,秤杆称公粮时总压不住秤砣,这里面全是门道。”
“这比啥都实在!”
钱明是个好捧哏,拍着大腿叫好,就是木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标语背面写‘仓满’,其实仓底都能见底了?”
“嗯。”
许成军指尖轻敲膝盖。
“他爹在烟盒夹层藏了张布账,用毛笔写着‘1977年漏麦三十七斤,种在自留地收了一百二’,写‘仓满’是怕被人翻出来”
钱明摩挲着“试种记录”那页。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门外瞅了瞅:“刘干事今天来公社,正好我也去公社弄户籍,我顺道帮你把稿子给他?”
许成军坐直身子,点头道:“麻烦啦!别说太多,先让他自己看。”
“也先别提我是许志国的儿子。”
“放心。”
钱明卷好稿纸塞进军用挎包,“就说‘知青许成军写的农村故事’,他要是看不中,我再吹你别的本事。”
两人笑起来。
煤油灯晕里,赵刚的呼噜声混着远处打谷声。
倒也说不出那个声更吵。
第二天一早,钱明揣着稿子往公社去。
许成军抽出发在最上面的“内容梗概”塞进他挎包:“给刘干事看这个,省得从头翻。”
梗概是熬夜写的:
“《谷仓》以1978年安徽凤阳许家屯为原型,谷仓保管员许老栓攥着刻有“1958”的铜钥匙,二十年守着集体粮仓,却在仓壁刻满漏麦量的‘正’字,布面私账藏着“集体地亩产三百、自留地五百”的秘密。”
“返乡知青儿子许春生带回小岗村分地消息,偷偷用仓底漏麦在荒地试种。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暗助儿子,父子在‘守旧’与‘求变’中拉扯。当试种地亩产远超集体地,许老栓砸开铜锁,将钥匙熔成犁铧,在仓壁刻下‘分地’二字。”
钱明骑上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挎包在身后颠晃。
路过杏花家时,她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问:“成军哥的稿子写完了?”
“给刘干事送过去呢。”钱明刹住车。
“里面有个角色跟你似的,可灵了。”
杏花脸一红,低头择豆角的手快了些,豆筋在地上串成歪线:“俺哪懂这些……”
钱明恍然未觉,蹬车往公社去。
路两旁麦子黄了大半,穗粒碰撞声沙沙响。
公社槐树下,刘干事正蹲在石碾子上啃馒头。
他穿件发白的确良衬衫,裤脚沾泥,怀里揣着《安徽文学》,“思想解放”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潮。
“刘叔!”钱明把车靠在树上,拎着挎包跑过去。
刘干事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小钱啊,你爹最近咋样?上次那发言稿,书记还夸有‘泥土气’。”
“俺爹挺好,总念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