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孩子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吃着点糖果,平常都是些稀罕东西,许成军从兜里抓了两大把大白兔奶糖塞到了三丫手里,让三丫带着孩子们分去了。
刚从孩子堆里出来,赵刚就拽着许成军往知青点走。
钱明跟在后面念叨:“面试难不难?章教授是不是很严?”
“先回家再说。”许成军回头看,见妇女们正围着铁皮盒指指点点,癞子娘的声音尤其尖:“上海糖就是金贵,咱乡下娃哪配吃?”
知青点的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钱明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赵刚的褥子却卷成一团。
许成军刚把东西放下,赵刚就翻出个豁口搪瓷缸:“我去烧水!”
“等等。”许成军从包里掏出条上海牌香烟,“给你和队长带的。”
赵刚眼前一亮,又有点迟疑,“这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写稿子赚了点钱,这不算啥。”
许成军笑着把烟硬塞给赵刚。
在知青点这段日子,数他、钱明、赵刚仨人最好,以前的许成军身体不算好,又对来农村插队心里有意见,很多事都是赵刚这个三人里的老大哥、实在人帮着许成军在应付,活也多干了不少。
“快收着吧,别人不说,咱们什么关系。”
赵刚迟疑半晌:“那这也太多了,我拿两盒就行,剩下的你回去带给叔叔。”
“放心吧,我爹还用你操心,都有!”
许成军又拿出许国璋主编的《英语》递给钱明,“拿着,好好学。”
这玩意是稀罕物。
《许国璋英语》(全四册)由BJ外国语学院许国璋教授领衔编写,1963年首次出版后,哔哔时期中断使用,1978年起大规模重印并推广,1979年已成为全国绝大多数高校英语专业及非英语专业本科低年级的指定教材,成为一代人的“英语启蒙记忆”。
小地方书店存在货源获取和物流配送上的劣势,经常出现“一册难求”的现象,工厂职工、机关干部,还是待业青年,都以手抄、借阅或抢购的方式获取这套教材,可见其稀罕。
不过许成军好奇的是,钱明这小子到底考的怎么样?
第95章 你懂什么了你懂?
钱明捧着书眼睛发亮,但是神色迟疑。
“这多少钱,我得给你钱。”
“别谈钱,你能考上大学,学出点成绩就是好事。回头我还指望你帮我大忙。”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咳嗽。杏花娘挎着篮子站在篱笆外,篮里的红薯冒着热气:“成军回来了?婶给你留了俩烤红薯。”
“谢谢婶。”许成军接过红薯。
杏花娘的目光在布料上打了个转,笑盈盈道:“上海回来就是不一样,连布料都这么时兴。不像俺家杏花,土得掉渣。”
“婶说笑了。”许成军把奶糖往她手里塞,“您尝尝上海的奶糖。”
“听说复旦在上海?那地方洋楼是不是比咱县礼堂还高?”
“差不多。”许成军含糊应着,“但是大地方远没有咱许家屯来的亲切”。
“婶子,这布料和雪花膏您拿着,在合肥给杏花和您扯了块布,雪花膏上海的。”
杏花娘脸色有点不自在:“这怎么能行呢,成军!这些可值不少钱呢!我不能要”
“拿着吧婶子,您和杏花对我好,杏花我当亲妹妹,您也是我亲婶子,这不算啥。”
“诶,这”
杏花娘最后没推辞过,还是收了,走出去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亲妹子啊
屋里,许成军刚剥开红薯,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妇女们的议论声。
“听说带了不少工业券,上海牌手表都有!”是王老四媳妇的声音。
“指不定是攀了高枝,忘了自个儿是哪来的了。”这是癞子娘。
“人家现在是文化人,哪还瞧得上咱农村姑娘?”不知是谁接了句,接着就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
赵刚气得要往外冲,被许成军拉住:“别跟她们计较。”
“这帮村头妇女没啥见识,净说些家长里短的!看不得你好!”
“怎么没见杏花?”许成军扫了一眼院子。
“杏花啊”
赵刚和钱明支支吾吾,许成军皱了皱眉头,也懒得刨根问底。
说实话他虽然对杏花没什么男女之情,但是真把这淳朴的姑娘当成亲妹子。
其实他知道对杏花来讲,对他也未必是什么男女之情,或者说,远没到男女之情的地步。
初来乍到时,他像揣着秘密的旅人,总在人情往来里藏着三分谨慎。而现在能处理了,他该做的是怎么不伤着这姑娘,他最朴素的想法就是让这些对她好的人过得更好些。无论是冒失的赵刚、执拗的钱明,还是眼藏星光的杏花,都能在这颠簸的年月里把日子过得饱满、踏实。
这不是什么宏图大志,却是他走过风雨才懂的道理: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惊鸿一瞥的惊艳,而是细水长流的善待。
刚和钱明、赵刚聊了两句,许成军拿着破布抱起了一条烟去寻了许老实。
老头子眯着眼笑:“成军啊,回来啦。”
许老实蹲在老槐树下的石碾子上,烟锅在鞋底磕得“啪嗒”响,刚算完队里的工分账。
见许成军递来条上海牌香烟,黄牛皮纸包装上印着的“过滤嘴”三个字在日头下发亮,他赶紧把烟锅往腰里一别,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你这娃,咋带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没接,眉头先皱成个疙瘩,手却忍不住碰了碰烟盒边角,“从上海带来的烟吧?城里干部都稀罕这个,你咋不留着给上海的教授们递?”
许成军把烟往他怀里塞:“队长,这是特意给你留的。这两年没您照顾着,我日子不定过成啥样了,你也抽口好烟解乏。”
许老实这才接过来,两只手把烟条转了半圈,又摸了摸封口的胶水印。
他烟袋杆上的铜锅磨得发亮,烟丝还是自己晒的旱烟,呛得人咳嗽,哪见过这么规整的香烟。
“去年你爹来信还念叨,说你在队里苦,让我多照看。”
这种事。
许父是不会和许成军说的的,有时候父亲的爱就是藏在那副相处时的沉默里,藏在信纸上那些被墨迹晕开的“勿念”背后。
明明心里攒了千言万语的牵挂,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好好干活”。
许老实忽然叹口气,烟锅在石碾子上磕出火星,“你写的《谷仓》,钱明回来之后给我讲过,写的好,写的真。咱庄稼人不懂啥文学,就知道你没忘了地里的日子。”
说着他把烟条往怀里揣,贴身的粗布褂子被硌出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这烟我先收着,等割完麦子分粮时,给队里最累的老王头、李四叔他们分几盒。他们跟我干了这么多年,连过滤嘴都没见过呢。”
许成军刚要说话,许老实却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焦黑的皮冒着热气:“你婶子早上烤的,甜着呢。上海虽好,可别学城里娃娇气,咱庄稼人的根在土里。以后成了大学生,也常回村看看,你写的那些漏麦发芽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得!又是烤红薯!
他蹲回石碾子上,摸出烟锅重新装上旱烟,火柴“咔嚓”擦了两下才点着。
烟雾缭绕里,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望着远处翻涌的麦浪:“好好念书,给咱许家屯争口气。记住,这农村的一亩三分地是你永远的家。”
回到知青点,只有钱明和许成军两个人时,许成军问了钱明高考分数。
却没想到,钱明说:“哪那么快,最早也得八月初在县城张榜啊!”
1979年,安徽省作为全国统考省份之一,考试日期与全国一致。由于没有标准化阅卷流程,手工阅卷和成绩复核耗时较长,各省成绩公布普遍集中在考试结束后约40天左右。这会填志愿采用的还是先出分后填志愿的模式,所以钱明现在属于没什么事的阶段。
钱明一解释,许成军还有点懵,他忘了这时代手工阅卷加路程长,时间远不能和前世高考出成绩的速度相比。
“倒是你,你复旦那边面试怎么样?刚才人多嘴杂我一直没捞着时间问。”
许成军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了句:“还行,等着复旦消息。”
他说话时,还在想着村里和回家的事,表情不算利落。
却没想到回来一趟,钱明这小子聪明了不少,学会了看人“脸色”。
钱明皱了皱眉,看了看许成军那副“愁眉不展”地摸样,想问点什么最后没张开嘴,不知怎么的,眼里带点同情:“没事,我懂!你书写的好前途也不会差!明年再试也不晚!”
你懂什么了你懂?
许成军刚要张嘴说话,钱明拍拍许成军肩膀,心事重重的走出了知青点。
“诶”
第96章 不过稻子熟了一百六十次
这事也不怪钱明,许成军之前什么水平他比谁都清楚。
虽然你写了《谷仓》还不错,但是还能代表你通过复旦面试么?
虽然你最近变化大了点,怎么的脑子里还能凭空装知识?
许成军:?
日头刚擦过西山顶,许家屯的炊烟还没散尽,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上就挂起了广播喇叭。
“今晚公社放映队来,放《甜蜜的事业》!各家带好板凳,天黑就开场!”
70年代,中国电影发行采用“城市首轮+农村轮映”的梯度模式:新片先在城市影院完成首轮放映,随后拷贝通过地方文化部门、电影公司逐级下发至地区、县、公社,最终由农村放映队带入大队放映。
会计许三多的大嗓门裹着电流声,刚落进东头的猪圈,西头的二丫就拽着娘的衣角往晒谷场跑。
晒谷场的石碾子旁,两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正卸驴车。
车斗里躺着卷成筒的帆布银幕,铁壳放映机裹着军绿色帆布,最打眼的是那台“突突”响的柴油发电机,刚架起来就围了群孩子,伸着脖子看机器转得飞快的皮带轮。
“离远点!”戴鸭舌帽的放映员老王挥挥手,手里的扳手敲得银幕架“叮当”响。
“搭架子搭架子,这风大,得拴两根麻绳在槐树上。”
炊烟散尽时,晒谷场已经摆开了阵势。
二丫娘搬来竹编躺椅占了前排,隔壁三大爷拖着长条凳往中间挤,说要给孙子讲戏里的门道。男人们蹲在场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女人们纳着鞋底唠家常,说谁家的新媳妇要来看电影,准是想趁机跟对象见个面。
许成军在人群里看见了杏花,杏花也看见了他,但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往人群后缩了缩。
直到许成军笑着朝她招手,她才攥着衣角,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布鞋在土上蹭出浅浅的印子。
“成军哥,你回来啦。”她声音压得低,有点发颤,不是姑娘家对情郎的羞怯,倒像是小心思被揭穿的羞赧。
“回来啦!”
“刚到没多久,就赶上放电影,运气好。”
许成军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开位置。
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纸包,“给你带的上海奶糖,三丫她们分剩下的,甜得很。”
杏花捏着糖纸没说话。
许成军瞧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声音放得更柔:“听赵刚说,你哥从部队寄了块的确良布?做褂子准好看,比我带的这块花布还时兴。”
“哪有,你带的才好看哩!”
提到哥哥,杏花的肩膀松了些,抬头时眼里有了笑意:“我哥说部队发了新军装,布料省下来给我做件衬衣。成军哥,你在上海见着的确良是不是都带花纹?”
“可不是,红的绿的都有,就是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