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媒体的电子版报道了罗秉文在国家展览馆说的那些话,写的很好,而且很正面,现在来接受一下别人的专访也算是回馈了。
在俄罗斯学校演讲的时候,他说不了俄语,只能用英语发言。
好在台下的大部分人也能听懂罗秉文说的话,毕竟在宣传的时候就已经和学生们说了是纯英文演讲,完全听不懂还来的人很少。
虽然罗秉文是被迫的,但站上讲台,面对那些年轻、热切、充满困惑又渴望答案的眼睛时,罗秉文还是找回了作为艺术家的责任感和表达欲。
他结合自己的经历,坦诚地分享了对传统与创新的思考,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平等的交流。
他自己也还是一个学生而已。
等这三场活动结束,罗秉文回到庄园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充实的奇妙感觉,演讲只有两个多小时,多余的时间也参观了不少地方。
而第三天回来,罗秉文这次来俄罗斯的终极任务也到了。
被博物馆借走的《日照金山》回到了庄园。
扫描被安排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晚上,罗秉文照常是和彼得罗夫一家人吃的晚餐,他们这里好像中午和晚上都是随便吃的,任何时候走出门都有热的餐点。
但唯独晚餐最正式。
也不知道这是俄罗斯的家庭习惯,还是仅仅是彼得罗夫家族的家庭习惯。
晚餐后,彼得罗夫亲自领着罗秉文回到了那间第一次见面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皮革的味道,还有某种香薰的味道,罗秉文闻不出来。彼得罗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罗秉文。
“罗先生,请坐。”
他示意罗秉文坐下,自己则靠在宽大的书桌边缘,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隔着桌子营造距离感。
“《日照金山》已经安全回来,明天上午就可以开始扫描工作。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就能拿到扫描出来的文件。”
罗秉文点点头:“是的,彼得罗夫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安排和这些天的款待。”
他等着对方的下文,直觉告诉他,前几天那通电话里贝克尔提到的“索菲亚”,以及彼得罗夫此刻特意叫他来书房,绝对不是只告诉他扫描的事情。
彼得罗夫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眼神更加专注地落在罗秉文身上:
“这几天,我观察了你,罗先生。不是刻意的监视,而是作为一个主人,一个……父亲,对客人自然而然的留意。”
他顿了顿,才说。
“你在列宾美院和穆希娜的演讲,我让人录了像。面对那些年轻、急切、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你的耐心和平等让我印象深刻。你解答的例子也非常生动。”
彼得罗夫的目光扫过罗秉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庄园里,你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温和的礼貌,无论是管家、梅尼娅,还是园丁。和安德相处时流露出的那种……朋友间的放松感,也很真实。梅尼娅向我报告,你在参观途中,即使面对她偶尔有些过度的保护措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理解她的职责。”
梅尼娅?过度的保护?
那是过度保护吗?
罗秉文其实都不太清楚,出去旅游的时候确实有些时候自己想去一些地方,但那个女保镖也总以这个地方不安全的回答作为回应。
作为一个没经历过什么危险的华夏普通人,他能怎么办?
肯定是听专业人士的啊!
所以还真没感觉到什么过度保护。
“谢谢您的夸奖,您这是……”
彼得罗夫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了一些:“罗先生,通过这些观察,我确信你不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更是一位性格沉稳、富有耐心和同理心的绅士。这让我更加坚定了提出接下来这个请求的决心。”
罗秉文的心提了起来。
会是什么呢?
“彼得罗夫先生请讲。”
彼得罗夫叹了一口气,抽了一口雪茄说道:“是关于我的女儿,索菲亚。想必你已经从安德那里,或者庄园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她的存在了。”
罗秉文坦然点头:“是的,略有耳闻。”
“索菲亚,她非常特别。”
彼得罗夫的眼神变得柔软,充满了父亲的忧虑:
“大概在她六岁的时候,她遭遇了一次绑架,让她患有非常严重的社交焦虑症和场所恐惧症。近十年来,她几乎从未离开过庄园的主楼区域,也极少接触外人。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充满了难以承受的压力。”
“但是。”他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说道,“她在网络上看到你的那一幅《破晓》以后,就对你的作品非常迷恋,尤其喜欢你关于阳光的作品,所以我专门派人去买下了你的这幅《日照金山》”
罗秉文安静的听着。
怪不得就扫描一幅画而已,这位先生却要自己亲自来到俄罗斯。
并不是他欣赏自己的作品,希望见到自己本人……这一点也很显而易见,他除了第一天见到自己问了一点问题之外,之后的见面总是和画作没什么关系。
原来是在挑选一个见自己女儿的人?
在自己家里都要这么小心吗?还要看我对人对事的态度,以及在教学上的细心?
“所以,罗先生,我希望你能在扫描工作完成后,在庄园多停留两周?我希望你能担任索菲亚的临时导师,不需要太正式,只需要每周抽出几个下午的时间,去她的画室,看看她的画,和她聊聊天,解答她的一些困惑,分享你的经验和见解。”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我和你的画廊联系过了,知道你正在收集自己以前的作品,为此创作一本作品集,我会帮忙处理这件事,甚至可以翻译成俄语,在俄罗斯出售你的作品集。”
罗秉文心里惊讶了一下。
出版自己的作品集?
画廊难道就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因为要毕业才需要作品集吗?
不过出版……好像也不错?
但是……
彼得罗夫见罗秉文没怎么说话,心里赞善了一句这年轻人真能沉得住气,以前他见到的年轻人到这时候多半都坐不住了。
不管同意还是拒绝,肯定会在动作中流露出来。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占用你宝贵的时间,甚至可能让你感到不便。为了表达我最大的诚意和谢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秉文说,停留几天教人当然没问题,何况这段时间彼得罗夫对他也很好,安德也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但是,先生,您越是对我进行考验,我就对这次见面越发担心。”
女儿奴啊这是?
女儿见一个人都仔细成这样,万一自己没有效果,甚至还起了反效果,或者什么无心之失说话做事伤害了到人家的小公主。
那自己还能回华夏吗?
还以为自己来到俄罗斯,待在庄园里面就最安全,原来这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大亨叹了下气坐回去。
“请你理解,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法再承受任何可能让她受到惊吓或伤害的风险。若非看到你这些天展现出的品性,若非她对你的作品如此痴迷并主动提出……我绝不会开这个口。”
彼得罗夫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那排巨大的油画收藏柜前,用钥匙打开了一个特制的恒温恒湿展柜。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将它轻轻放在书桌上,正对着罗秉文。
画布上是一位穿着朴素衣裙的年轻女子,坐在窗前的光影里,眼神沉静而略带忧郁,笔触细腻流畅,带着典型的俄罗斯传统画派厚重感与诗意。
就是罗秉文说的那种风格。
画家去世之前,这样的风格无人问津,仿佛没人能看到画作里面高深的技巧似的。
但在画家死亡以后,这样的作品就会水涨船高。
然后远超现代作品。
“这是伊里亚叶菲莫维奇列宾的《窗边的少女》,是他相对早期但极为珍视的一幅习作,从未公开出售过,一直由私人收藏。”
彼得罗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小心的把画立在书桌上让罗秉文看到。
罗秉文站了起来。
是的,看这样的作品坐着不太合适,得站着才行。
大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作为你教导索菲亚两周的报酬,这幅列宾的真迹,你可以带走。它现在的市场估值……很高,但这不重要。哪怕它是我的收藏里价格最高的那一幅,只要你同意,它就是你的。”
第226章 用颜料和光线代替语言
书房里一片寂静。
罗秉文看着眼前这幅画,列宾笔下少女那沉静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与他对视着。
一幅顶级大师级的作品,还是出名的大师。
或许现在国际上的美术生在学习油画的时候,比较少听到列宾这个名字,但他就和华夏的齐白石一样,属于那种用毕生心血,为一个民族的艺术史刻下鲜明坐标的里程碑式人物。
这样的一幅作品,作为教导一个少女两周的报酬?
太奢侈了吧?
罗秉文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人家这么诚恳的请求,他再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这样一幅画都不要,你还想要什么?
同意吧,又像是他真的眼馋这幅画似的。
罗秉文回忆这段时间在俄罗斯的经历,自己不管是在周边旅游还是到外地去做活动,彼得罗夫家族都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衣食住行都有为他准备。
这是他这两年旅游最轻松的一次,除了被画廊强行安排的摄制组,其他都很舒服。
仔细想想,不管是女保镳梅尼娅那严密的安保措施下隐藏的紧张,还是安德提到这个妹妹的时候那种瞬间收敛的玩笑神情。
再看看彼得罗夫先生提起的,女儿六岁被绑架的后怕。
把这些联系起来,应该就能感觉到十年前的事情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有可能艺术是她仅存的,以安全栖息的岛屿。
而自己的画,带阳光的画,有可能成了这个岛屿上投进来的,象征着广阔与自由的光芒,让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渴望。
这么多年都没看到女儿有什么改变的迹象,现在有了一点希望,彼得罗夫当然舍得一幅画。这是一位心怀愧疚、愿意倾其所有为女儿换取一丝希望和可能性的父亲。
时间上……两周虽然长,但并非完全不能调整。
他在俄罗斯留下的时间是弹性的,他学校六月份会放暑假,这一点不管欧洲还是亚洲都是一样的,罗秉文只需要在五月底之前把作品交给教授。
至于教导……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学生,需要的不仅是油画技巧,更是无比的耐心、理解和营造安全感的能力。
彼得罗夫这些天的观察,不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吗?
“彼得罗夫先生。”罗秉文用比较慢的语气,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说。
“列宾大师的作品非常珍贵,您的心意更是无价。教导索菲亚小姐,如果我的陪伴和对艺术的分享,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或启发,我愿意尝试。”
但很快他就补充道:
“但我必须强调,这完全取决于索菲亚小姐的感受和节奏。我们不要有任何压力。就当作……是一位同样喜欢画画的朋友,来她的家里做客,一起看看画,聊聊天。她的安全感和舒适感是第一位。报酬的事,等结束后再谈也不迟。”
等罗秉文说完,即使是俄罗斯最顶级的家族领头人,现在也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的担子似的。
他绕过书桌,紧紧握住罗秉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