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空气里到是没有什么鱼腥味,只有一点铁锈腥气,混杂木材在长久潮湿里散发出的、如同霉菌坟墓般的朽烂味道。
这么大的厂房,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工人的吆喝。
罗秉文没有直接往山上走,而的拿着相机在这个船坞里面拍了起来。
这个地方已经很有特色了。
有一种死寂感。
庞大工业躯壳冰冷的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无声的、被时代抛弃的惊悚。
“这样的地方一定激发不少恐怖小说家的灵感。”罗秉文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拍照……随便拍出来的东西都像是得奖作品。
拍够了罗秉文才往山上走。
这时候都快到七点半了。
按照国内的正常思维,这个时间还往山上去做什么?黄昏都要结束了,还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不如回家休息明天早点。
但不对。
这里是挪威,靠近北极圈的地方。
五月底已经到夏天了,别说是七点半,就是八点半,九点半,天都不会黑下来,估计十点往后太阳才会完全落山。
夏天越往后,太阳存在的时间就越长,
拍够了他才沿着一排排石头阶梯往山上走,这些石头阶梯上都有很多蕨类和苔藓了,以卑尔根天天下雨这样的湿气,很容易长苔藓。
周边还有很多旺盛的野蔷薇。
绿色的阶梯看起来就像一条绿色的舌头似的,蜿蜒向上,直通向坡顶。
罗秉文的鞋子已经是很好的了,几千块的徒步鞋,但走在这狭窄,歪斜,湿滑无比的阶梯上还是会觉得有点滑,每一步都得踩得结结实实的才行。
孤独星球真的会推荐这种地方?
也太难走了吧?
不过现在,黄昏也到了。
也不知道卑尔根的太阳具体是几点下山的,但八点钟到太阳下山的这段时间,就是那个男人说的夕阳时间了。
罗秉文喘息着爬完最后几级,眼前豁然开朗。
周围除了一些树木外,没有更高的东西遮挡视线了,而且也确实和男人说的一样,这上面是一片小小的,古老的墓园。
卑尔根早就有了新的墓园,但这片区域一直没拆。
低矮歪斜的黑色木头围栏早就已经坏掉了,圈着几排同样歪斜、字迹模糊的墓碑,大多覆盖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深绿苔藓。
罗秉文小心的拿出相机拍照。
尽量避免相机进水。
罗秉文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把相机对准一块长得像歪嘴海盗的墓碑,镜头里突然闯入个活物……一只胖成球的灰松鼠。
它正蹲在墓碑顶上,抱着颗松果啃得忘乎所以,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高尔夫球。
见他镜头怼过来,这货居然没跑,反而歪着脑袋,黑豆眼直勾勾盯着他,一副随便你拍的表情,情绪稳定得像只卡皮巴拉。
“行,你赢了。”
罗秉文乐了,咔嚓给它来了张特写。
拍完这一只可能经常接触人类的松鼠大爷,他绕到墓园边缘的铁栏杆旁。
他甚至不敢扶在上面,怕一下子就断了。
小心的往下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感觉心脏都像是猛的跳动了一下,整个大脑思维都有了变化。
Sandviken海湾,毫无遮拦地在他脚下铺开。
男人之前用明信片里五颜六色的海湾和这个进行过比较,说这里不是那种海湾……说的很对。
和那些规整漂亮的海湾相比,Sandviken海湾更像被一场狂暴的海啸揉碎后,又被时间随意丢弃在这里的残骸。
灰绿色的山坡沉默地环抱着一片色调沉郁的水域。
海湾里没有游艇的喧嚣,只有几座歪斜得几乎要接触海面的旧木屋,像一群喝醉了,需要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立的老水手。
木屋的风格和彩色房子是一样的,应该也是同一时期的建筑。但这里的木头早已褪尽了颜色,呈现出朽木特有的、病态的灰白和深褐。
几副巨大、锈蚀得如同巨大鱼骨标本的破船骨架,一半沉在铅灰色的海水中。
而此刻,卑尔根的雨,还在哗啦啦的下。
海面上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雨雾。
它不是浓密的白纱,而是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灰蓝色薄烟,是贴着水面的,雨雾中的任何东西,都像是从华夏水墨画里探出了头。
水墨洇染般的灰影,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低垂的铅云融为一体。
整个视野被压缩在灰、蓝、绿、褐的沉郁的色调里,被雨水和雾气调和得无比和谐,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一种永恒的、潮湿的静默。
没有游客的喧哗,只有几只海鸥如同灰色的幽灵,无声地滑过雾气的帷幕,偶尔发出一两声凄清、短促的鸣叫,反而衬得这死寂更加无边无际。
罗秉文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好!
好构图,好景色!好雨雾。
他一来就在卑尔根市区,然后就到了码头,虽然知道卑尔根以雨雾出门,但却不知道雨雾表现出来的形式是怎么样的。
现在从这山坡上看去,世界仿佛就像一副水墨画。
罗秉文看到这个景色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一定是在这里……不然还会在什么地方呢?全世界可能都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符合他内心场景的地方。
而且这个地方不像之前画天气晴的那一副,折磨了他两个月。
这个场景他刚来挪威的第一天就见到了……这不得不考虑一下是不是缘分在作祟了。
他几乎立刻就像从自己画包里面拿出工具来创作。
但罗秉文忍住了。
今天时间晚了,暮色渐浓,雨势不减,光线在迅速衰减。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幅宏大而精微的构图,绝对不是一张速写或小稿所能承载的。罗秉文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更稳定的光线去慢慢描绘。
而且他和那个男人想的不一样。
他觉得这个地方最美的时候并不是夕阳,而是夕阳落山前后,那短短半小时的蓝调时刻。
这个词语在画家当中用得比较少,创作这个时间段的画作也少。
毕竟画家都是很在乎光线的,莫奈甚至画了不同光线下的同一个东西,罗秉文的光线也是一绝,因为他也学习了莫奈的技术。
但这幅画里面他并不准备用这个技术。
作为画家顶点的五级画家,罗秉文也有自己习惯的技术,能被人成为特点的技术。
接下来的几天,罗秉文满脑子都是那个海湾。
他甚至退了汉萨酒店那间可以俯瞰彩色木屋的奢华顶层套房,在Sandviken附近一处更安静、也更不起眼的临海小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不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就能看到海湾一角那几座歪斜的木屋骨架,以及更远处沉入灰蓝雾霭的海面。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和朽木的气息直接灌入房间,这正是他想要的氛围。
这个地方绝对算不上什么宜居点,但就画一幅画,住上半个月的时间,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每一天,上午的时候,罗秉文就背着自己的画具包,踩着石头阶梯,爬上那个可以看到海湾的小墓园。
他选择了一个避雨的角落。
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背风处,然后找人搭了个帐篷,挡风挡雨,就是晚上在这里睡觉会很冷,所以为了不感冒影响自己的创作,罗秉文还是得下山去旅馆住。
画布是八十公分高,一百公分宽的。
但罗秉文没有着急开始画,用了几天的时间来观察光影的变化,水面的倒影。
华夏画里面有个词语叫气韵生动,他现在就是在观察这些东西的气,然后把物体的气也融入到自己的作品里面。
对于华夏写意和西方油画的融合,罗秉文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虽然有很多人觉得他那样创作不合适,既没有传统水墨画的美感,也没有油画的那种多层次渲染的感觉。
但没有一个人,不管是画家还是画评家,说他画得不好。
从这也可以说明路是对的。
只是没有融合得彻底。
这次有了新的颜色,罗秉文觉得要让写意更彻底一点。
中途还打电话问了一下前段时间刚加上联系方式的国画老师,毕竟他的大写意是选修,很多东西只是在脑海里面有一个大概。
至于贝克尔那边打过来的电话,罗秉文一个没接。
烦死了,说了在创作。
然后,终于在某个太阳落山后的时间,罗秉文打开了那瓶颜料,用调色油仔细的研磨开。
这种颜色装在瓶子里就让他很喜欢,如今铺在调色盘里,这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灰蓝,压抑中又带着通透,仿佛能吸走所有的暖光。
“真是漂亮的色彩。”
他要用这种颜色铺成Sandviken的底色。
创作的过程中,罗秉文没有用任何复杂的多层罩染技法,完全使用自己的手法。
笔触大胆、迅疾,甚至有些粗放。
巨大的画刷饱蘸着混合了冬雾蓝的沉郁色调,狠狠扫过画布,瞬间奠定了整幅画的基调……冰冷、潮湿、无边无际的灰蓝。
这幅画他用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学校破例给他开的后门他没去,可能会错过这一届的毕业,这就得看之后校长要不要抗住压力直接让罗秉文毕业了。
然后是双年展的事情。
老师一直联系不到罗秉文的人,最后还是通过贝克尔才知道了罗秉文在一个地方创作一幅新的油画。
当时他还很着急。
什么油画比你参加双年展还重要?
搞不清楚?
但一看到罗秉文画的这两幅画,他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
是啊,什么东西能挡住罗秉文的创作欲望呢?
他要是没有这种精神,那还是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