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秉文也是一直和他商量:“不对不对,我是正经的拍摄,是李组长请我们来的。”
老人可不管什么李组长,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决定了的事情,谁来都不好使。
刚想开骂就被身边的人给拉住了,那人还招呼罗秉文:“你们赶紧走,这老头疯起来谁也拉不住,你真想拍他就拿出点诚意来,以前像你这样说话的人可太多了,拍出来要不就是被骂,要不就是上线不了。”
好的导演拍出来的片子当然能让人喜欢,谁都喜欢。
不好的导演只会让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小众文化传承更加困难。
罗秉文之前帮纳西银器匠人拍了一个视频,如果这个视频没拍好,老王师傅在满怀期待的心情中,用徒弟手机刷了半天评论全是差评,或者全是谩骂的话,估计老王师傅以后也不会相信什么纪录片。
听到这个人的解释,罗秉文这才听懂。
连忙去查傩舞的资料,梳理出一个详细的拍摄思路,这才又去街上找到老人,重新约时间去他家里拍摄。
看着罗秉文带过来的拍摄大纲,上面不仅有对傩舞动作、服饰、面具的细致拍摄规划,还有对傩舞历史传承、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方向。
完全可以看到罗秉文对于拍摄的用心程度。
更别说以前还有成功拍摄的历史。
有成绩的人和没成绩的人是两回事,这下总算是破冰了,老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为认可。
“看来你这小子是真下了功夫。”老人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拍,我就再信你一次,你可得把傩舞的精气神都展现出来。”
从他们接触的过程来看,这应该是一个死板,不好接触的老人。
但只要不触碰到傩舞这个东西,老人就是一个很和蔼的邻家老头,他喜欢钓鱼,就和罗秉文一直聊着钓鱼的问题,聊着聊着还让罗秉文不要迷信,要相信科学,傩舞只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种祈福仪式,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可现实就是,人们越这样说,信的人反而会更多。
话题扯远了,先拉回来。
罗秉文等到闭幕式结束,第二天和李组长又见了一次面后,这才准备去一个个的找那些定好的非遗传承人,提前预留的一个月时间就是花在这上面。
先找傩舞的传承人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老人家就住在黄山。
不是举行文化节的这个黄山市区,而是真正的黄山,那个三十六峰高插天,瑶台琼宇贮神仙。嵩阳若与黄山并,犹欠灵砂一道泉,里的黄山。
拍完了罗秉文能继续爬山游览,看看徐霞客写的‘黄山归来不见岳’到底是不是真的。
由于三个拍摄地点离得远,罗秉文去租了一辆车,直奔傩舞老人居住的黄山脚下小河村。
这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小村落,更深的地方已经没有路了,是村民从大路自己修过来的一条碎石路,大概十多公里,只通这一个村子。但路修的很好,基础打得牢,车开上来也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远远的罗秉文就看到老人在村口张望,看到罗秉文来了以后还安排他停车的位置。
等到罗秉文下车,出门看到他的时候就很想给他拍张照。
阳光从他身后撒在他身上,逆光让人脸有些黑,但也勾勒出老人硬朗的轮廓,他的身后小溪流潺潺,环绕着绿水青山,好一幅田园景致。
“大爷,我来了!”罗秉文笑着说。
“来就来了呗,还挺准时。”老人脸上也露出笑容,又说道。“你也别一直叫玩大爷了,我姓孙,你叫我孙老头就行了。”
“孙爷爷…”
“你这语气叫得,像是在叫孙悟空。”
他领着罗秉文往自家走去。
一路上,罗秉文的目光被村里古朴的建筑吸引,木质的房梁、斑驳的墙壁,白色的高墙,很有徽派建筑的风格。
进院子的时候看不到什么神秘的东西,就像普通的农村房子。
老人的屋子里有四间房,他本人住在靠近厨房的一间,中间的大屋不是住人的,而是摆放傩舞需要用到的一些设备和东西,行业里把这些都叫做行头,古代走江湖,人可以丢,这身走江湖的装备不能丢。
在老人的暗示下,罗秉文推开那扇微微泛黄的木门。
一股陈旧却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罗秉文仿若踏入了某个令人头晕的神秘世界。
房间不大,却被布置得井井有条。
正对着门的墙上,整齐悬挂着几套傩舞服饰,色彩虽因时光流逝略显黯淡,但能看得出曾经绚丽时候的几分模样,看得出来是很华贵的衣服。
房间左侧,一个古朴的木质架子占据了大半个墙面,上面分层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傩舞面具。这些面具造型奇特,有的面目狰狞,铜铃般的眼睛怒目圆睁,血盆大口仿佛能吞噬一切邪恶;有的则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扬,透露出祥和与安宁。
它们的材质多为木质,表面的漆料历经岁月打磨,光泽温润,却又在不经意间显露出磨损的痕迹。
右侧的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大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堆放的彩带、飘带等配饰,色彩缤纷。
箱子旁,是一张老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些制作和修补面具与服饰的工具,刻刀、颜料、针线等整齐排列,虽已陈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第38章 不盲从,要破解
房间里面有一股好闻的香的味道,越往里走味道越浓郁,然后才发现这里面摆了一个香案,供奉着什么。
罗秉文想起孙大爷之前说的话,回头看着他。
相信科学?
然后在家里摆香案?
孙大爷走上来掀开香案的帘子,说道:“都是我们孙家的一些长辈,我没给孙家留下什么子嗣,算是绝后啦。”
这句话没有他之前说话那么轻松,无论是这句话的意思还是语气,都有一种很浓,甩不开的伤感。
帘子打开过后,罗秉文能看到这个家族当初有多么兴盛。
从顶上数下来层层叠叠的牌位整齐排列,最上方的几位先辈牌位木质古朴厚重,色泽深沉,显然年代最为久远。
上面篆刻的字迹也因为流传太久有些磨损。
下面的牌位则相对崭新,材质和工艺的差距诉说着家族不断发展的不同阶段,下面的案板上放着几碟新鲜的水果,还有两盏长明灯,灯火和豆子一样大小,但却十分坚定。
似乎在努力延续着家族的香火。
罗秉文看着眼前不断排列的孙家牌位,又听着老人说自己绝后的事情,不禁有点对这个家族生起肃然起敬的感觉,又对这句话感到揪心。
他还太年轻,很难对老人这句话感同身受,安慰的话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孙大爷像是陷入回忆,到一边的椅子坐下,说道:
“我小的时候啊,每次过大节,家里的人都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聚在这里,热闹得很,可如今人也不回来了,只剩我这个老骨头守在这里。”
老人小的时候,怕也是四五十年前了。
罗秉文想起自己为纳西银器匠人拍摄纪录片的初衷,对孙大爷说道:
“大爷,你看,虽然咱们家里血脉传承上有些遗憾,但您守护着傩舞啊,这可是您家族文化的根本。如果通过纪录片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孙家先辈和傩舞的故事,那也能让更多的人记住您家族曾经的故事。”
“你说的也对,我都明白。”
他抽了口烟,上前抚摸着香案:
“以前也有人和我这样说,他说傩舞就是我们家族留给后世的宝藏,是财富,如果他拍的纪录片播出,就会有无数人了解,喜欢傩舞,就等于我们家的孩子开枝散叶了。”
“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就同意了让他拍摄,听说播放量很高,确实让很多人都了解了黄山傩舞。但骂我们的人更多,说我们是什么封建迷信,全是假的,拍的很吓人…所以你懂吗,孩子,我真的怕了。”
孙大爷又抽了口烟。
“所以,孩子,回去吧,我真不想拍这种东西了,好好守护我们家留下的东西到最后一刻,我就算赎罪了。”
到了他这个岁数,孩子也没有,香火已经是断了,傩舞是他家里他唯一能守护住的东西,是他活着的证明。
原本以为自己一把年纪了,能让黄山傩舞,孙家的傩舞再扬名一次,以后走了见到老祖宗,也算是他对得起孙家。
但他没想到扬的是恶名。
前一个导演把他们拍得太黑暗,太诡异了,简直就是按照恐怖片拍的。
罗秉文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他现在的想法如果真的拍出来,其实并不能保证观众们都会喜欢,也无法保证会不会被人骂。
傩舞本来就是一件很神秘的东西,他总不能去揭开这层神秘,告诉大家这全都是假的吧?
他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几本陈旧的族谱,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罗秉文走过去轻轻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孙家历代族人的名字、生平事迹,以及他们对傩舞的看法。
他看着百年前觉醒时代的孙家故事,渐渐地,他的神色从起初的好奇转为震惊。
孙家先辈们自小就学习傩技手段,自然早就知道那些看似神秘超凡的元素都是人为营造。
可他们依然选择将这份“假”延续下去,只为安抚当地百姓的心灵。
百年屈辱时期,国土被蚕食,人心思动,大家吃不饱饭,生不起,死不起,人活着和疯了没什么两样。
而在这个村子附近,依旧保持着从古至今的安宁祥和。
这都是‘假’东西,带来的精神治疗。
罗秉文看着这些故事,一个新的思路出现了。
“大爷,”罗秉文抬起头,“我在族谱里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你们在抗战时期也救了很多人,用傩舞安抚人心。”
孙大爷从回忆状态中恢复,缓缓说道:
“是啊,在那个艰难日子里,大家需要这样的精神寄托,傩舞能给人希望,能让日子有盼头。”
罗秉文恳切地说:
“孙大爷,我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切入点。咱们的纪录片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这份秘密,相反,可以把先辈们用傩舞安抚人心的故事讲出来,我们不说傩舞这件事,让我来拍,我会着重体现傩舞安抚人心的故事。“
在过去,医疗条件有限,人们面对疾病、灾祸往往无助,傩舞就像是一种精神治疗的手段,给大家勇气和力量。
如今,罗秉文想从这个角度揭开傩舞的神秘面纱,既能让大家看到它的历史价值,又能让更多人理解它的意义。
孙大爷听罗秉文这样说,又想了想。
这样拍确实能避免和之前一样,落入神秘,诡异的俗套剧情,但这样真的能行?傩舞一直被大家看做神秘的东西。忽然这么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傩舞不再神圣了,不再值得被敬重?
他把顾虑问了出来。
这时候罗秉文已经详细想好了要怎么拍,直接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现在真正信神秘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们现在如实的展现,虽然少了一些神秘,但会让人对孙家前辈们的技艺更加赞叹。”
“我们把傩舞背后的故事讲好,观众们会对前辈们的用心,对傩舞所承载的文化,有更深的敬重。”
“到时候,人们敬重的可能就不会是傩舞,他的神秘会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而远去,而是一辈一辈使用傩舞的人。”
第39章 尊敬的罗秉文老师……
是啊,傩舞度过了这么多年,在如今这个时代中早就不神秘了。
罗秉文的话让孙大爷心里情绪翻涌。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面的傩舞服饰和面具上游离,那些古老的物件在黯淡的光线下,仿佛散发着往昔先辈们创造出来的光。
“是啊。”孙大爷点点头,“我承认,上一次那个导演真的让我觉得害怕,当时他拍完也给我看了,我心里想……对,这就是傩舞,是我们家族传承下来的东西。”
“可万万没想到发出去后会是这样的效果。”
“你说得对,时代在变,傩舞注定只能成为一个非遗表演传承下去了。但我现在觉得,它不应该作为一个神秘符号流传,而是要让大家看到它实实在在的价值。孩子,就按你说的拍,我信你。”
孙大爷决定再信一回。
罗秉文也是如释重负,在文化节上他就看中黄山傩舞这个东西了,徽墨,剪纸,傩舞三期纪录片,其中傩舞是最重要的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