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络胡同”,这名字听着就有点雅致。
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广亮大门前,门口没招牌,没灯箱,甚至连个指示牌都没有,只有两尊饱经风霜的小石狮子蹲在门墩儿旁。
门是暗红色的,漆面有些老旧,但擦得干净,铜门环被摸得锃亮。
门一开,景象豁然开朗。
外面看是朴素的胡同院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个规整的四合院被打理得极好,青砖墁地,角落种着石榴树和海棠,晚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廊下挂着几只精致的鸟笼,里面却是空的,纯粹是个装饰意境。
正房和厢房的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谈笑声。
一个中年男人闻声从房间里面迎出来,见到赵宝玉就笑了:“罗老师,您可来了,几位老师都到了,正喝着茶聊您呢。”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耽误了会儿。”
不到燕京不知道路有多堵。
本来算好时间肯定能够的,结果路上遇到堵车,愣是迟到了接近半个小时。
赵宝玉也点点头,他来燕京几次,当然也知道这边的路有多堵,这还是管控限号以后的情况,不然大家都别开车了,走路可能比车快。
他笑着给罗秉文介绍:“这位是这里的老板,姓闫,闫师傅。”
“闫师傅,您好。”罗秉文点头致意。
这老板看着不像厨子,倒像是个搞文化或者做设计的,身上没有半点油烟火气,只有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
“好好好,您的作品我可是在新闻上看过好多次了,给我们华夏人长脸了,你就是这个!”他竖起拇指。
“谢谢。”
“快请进吧,你们的人齐了?那我现在就开始上菜?”
“上吧。”赵宝玉说道。
他叫来一个人,领着二人穿过院子,走向正房。掀开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淡淡茶香、檀香和隐约食物暖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是典型的中式布置,但毫不古板沉闷。
老式的桌椅,条案上摆着赏石和青瓷瓶,墙上挂着几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墨小品,不是名家大作,但格调极高,意境清远。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博古架,上面随意放着些陶罐、线装书。
这氛围真是绝了。
有种老派文人书房的感觉,而且看刚才老板的气质,确实就应该有一个这样的房间。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气质各异。
“老赵,你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罗秉文罗老师吧?真是年轻有为啊!”
“快请坐快请坐,我们这茶都喝过一巡了。”
赵宝玉笑着给罗秉文一一介绍:
“这位是艺术协会的刘副主席,这位是书画院的冯院长,这位是央美的李教授,都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咱们艺术协会里的人,今天听说你来,就找了个机会聚聚。”
罗秉文客气地打招呼,心里明白,这顿饭,品菜是其次,“品人”恐怕才是正经事。
他在国外学习,国外闻名,为了毕业的学分,全世界的画展跑了不少,意大利当地艺术家的派对罗秉文也不少去。
混吃混喝,还有美女。
所以罗秉文在欧洲是不缺朋友,不缺名望的。
但对于国内的艺术界来说。
罗秉文?
好像这人是很厉害,但真不熟啊。
第286章 一幅画的旅行
落座后,闫老板亲自进来斟了一轮茶。
酒店一般敬酒,这饭前斟茶罗秉文还是第一次见,不愧是首都的饭局啊,就连吃饭都有一种老派的味儿。
地道。
“各位先生请喝茶,上好的正山小种。”
罗秉文没听说过这茶,不过看起来还可以,茶汤红亮,闻起来也很香,喝起来更是有种松烟香和桂圆甜。
他简单介绍了今晚的菜单,便悄然退下,不打扰客人谈话。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引到了罗秉文身上。
书画院的冯院长呷了口茶,笑眯眯地率先开口:
“秉文啊,老赵可是把你夸上天了,在国外也是声名鹊起,我们这些老家伙,窝在国内,对国外艺术圈的动态,尤其是年轻艺术家,了解得还真不多。”
罗秉文放下茶杯。
他对这些前辈们还是很尊敬的,态度谦逊的说道:
“冯院长您过奖了。声名鹊起谈不上,就是运气好,赶上几个展览,作品比较对当地策展人和评论家的胃口。”
央美的李教授接过话头,他气质更学术一些:
“我看了你《蒙古草原天气晴》的高清图,那笔触,那光影,尤其是对人物瞬间神态的捕捉,确实有味道。但在欧洲,尤其是意大利那种古典底蕴深厚的地方,他们能认可一个华夏人,不容易。你算是这个!”
他鼓励了罗秉文一下。
“我老师帮了我很多,就是佛罗伦萨学院的巴尔丹齐教授。”
“他啊,我知道,性格很好,我们国内很多外国画家的画册出版也全都靠了他帮忙,他现在怎么样?”
“很精神,在学院里面走路都有风。”
“有你这么个弟子,他走路能不带着风吗?哈哈哈。”
这话一说,桌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刘副会长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就是他!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我去意大利交流时见过他一面,领教过他的利害!”
巴尔丹齐当画家的时候是知名画家,进入出版行业以后也是故交遍地,当上老师以后更是桃李满园,快退休了还收到罗秉文这样一个学生。
生活美满啊。
桌上几个老家伙也有自己的弟子,聊到巴尔丹齐也是止不住的羡慕。
刘副会长问道:“你们知道后来怎么样吗?”
“怎么?”
“13年的时候,国家组织了一次和欧洲艺术行业的交流,我又见到他一次,当时他已经是老师了,那叫一个威风。”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道:
“这老巴尔丹齐,你们别看他性格好,不暴躁,但在意大利当代艺术圈里是出了名的难搞,但他认可的艺术家,后来基本都出来了。小罗同志,你这可是真本事,入了他的眼,了不起!”
刘副会长是国画大师,他虽然不太认可罗秉文在油画里面加入国画的东西。
但论成就,也不能说罗秉文有错。
好在今天见到罗秉文后他发现这孩子挺随和的,这么年轻被国外的媒体称为新的大师,为人也不倨傲。
艺术协会不是美协,这些前辈们并不了解罗秉文的油画在国外有多么厉害。
刘副会长的这番话,瞬间拉近了罗秉文和几位前辈的距离。
他证明罗秉文不是在国外浪得虚名,而是真正扎进去,得到了那个圈子核心人物的认可,而且罗秉文不知道的是,巴尔丹齐在国内知名度不低。
尤其是意大利,国内想要发表那边的艺术书籍,几乎都要和巴尔丹齐打交道。
这时,精致的凉菜上来了,是山楂鹅肝和陈醋蜇头。大家动筷品尝,话题也更加放松。
他们对罗秉文在国外的生活很好奇。
尤其是他们能说得出来的画家,好像都和罗秉文喝过酒……在派对上认识的,当然也能说喝过酒,他参加的派对也不算少。
冯院长感慨道:
“看来秉文在国外这段时间,不仅是艺术上精进,对这西方的人情世故、圈子文化,也摸得很透啊。这不是坏事,艺术家也不能光埋头画画。”
“小罗同志可不是那种死画画的。你们是没见他在港岛和国外应对媒体和藏家的样子,从容得很,一点不露怯,话也说得漂亮,给咱们华夏艺术家挣面子。”
这位前辈去过罗秉文在港岛的画展了,还见过自己被采访的样子。
巴塞尔展?
热菜陆续上来,黄焖鱼翅、葱烧海参、罐焖鹿肉……菜式精致传统,味道醇厚地道,但显然,美食此刻已成了最好的助兴配角。
刘副会长本来就对罗秉文有了改观,觉得这年轻人不错,还有那么大的油画影响力在,那么今天这场饭局基本可以说结束了。
结果自然是好的。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说道: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艺术家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还是得走出去。像秉文这样已经走到国际舞台上的更是难得。我看啊,协会里就是需要这样有国际视野、又有扎实功底的年轻血液。”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示了。
接下来的聊天,就不再是询问和考较了。
作为艺术人士,他们聊起欧洲不同地区的艺术风格,聊起国际大型展览的趋势,罗秉文都能接得上话,分享自己的见解。
既不抢话,也不怯场,言谈间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也有自己的思考。
饭局结束时,几位老先生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刘副会长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我们在内部走一下,过段时间你就是我们艺术协会的副会长之一了,以后咱们多走动,多交流,有什么需要协会支持的,尽管开口。”
罗秉文虽然是个厉害的画家,但再厉害的画家在这样官本位的地方,也没什么大用。
就像这次到敦煌采风,要不是负责人知道他是谁,还很喜欢他的作品,估计就得不到鸣沙山景区那样的支持了。
如果有国字头的协会,几乎是打个招呼就能解决。
罗秉文一一谢过。
赵宝玉和罗秉文是一起走的,这时候刚入夜,晚风清凉。
“这下我就放心了。”赵宝玉说道,“这几个老家伙,眼光高着呢,能让他们同时点头可不容易。”
“谢谢赵老师的引荐了。”
“诶……”他拉长了声音,“谈什么引荐不引荐的,论国际上的声望,我们这些人能认识你才是不容易的事情,你以后是要长期在国外生活了吧?”
他觉得以罗秉文现在的地位和水平,在国内住着没什么意思。
油画到底还是欧美人的天下。
罗秉文现在虽然一幅画能达到三千万美元的拍卖价格,但如果罗秉文长期在华夏生活,减少在外国人眼前出现的频率。
那作品价值还能不能继续走高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