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对着,她才逼着自己压低嗓门,管住嘴,尽量不说脏话。
尽量显得温和有礼。
可一离开镜头,一回到熟悉的环境,那股子本性就又暴露出来。
怕自己的坏脾气,那些随口而出的脏话会惹室友们不高兴。
也怕她们私下里嫌弃自己没素质。
所以会用送东西的方式,悄悄弥补这份不安。
明道的宿舍区是矮层楼房,阳台晾着衣服。
楼下有几棵大榕树,树下摆着简单的石椅。
晚上没什么人,只有虫鸣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楼道口感应灯,人一走近就亮起,照见干净的楼梯,以及墙面贴的宿舍公告。
寝室里推开门。
寝室不大,上床下桌。
空调是开着的。
她的桌面摆着电脑,书本,小玩偶。
赵露诗一眼就看见刘浩纯坐在她的位置上,正盯着电脑看电影。
是周兴驰的《唐伯虎点秋香》。
很经典的电影,看过很多遍。
另外三个室友围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笑。
她们跟刘浩纯不熟。
刘浩纯话不多,不像露丝一样,相处快一年了。
不过浩纯是露丝带来的朋友,她们愿意凑过来,多陪浩纯聊几句,怕露丝一个人孤单。
这几天陪着刘浩纯,赵露诗一点点撬开了她紧闭的心扉。
终于知道她和爸妈翻脸的真正原因。
一开始赵露诗还想劝劝她,毕竟血浓于水,她以为刘浩纯和自己一样,从小缺了父母的陪伴,心里攒着点怨气,才会跟爸妈闹得这么僵。
可听完刘浩纯的话,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刘浩纯是在爸妈身边长大的。
那份陪伴,全是扭曲的灌输和无尽的否定。
把浩纯的心,磨出了密密麻麻的伤。
爸爸总对浩纯说:“女孩子读书再好,跳舞跳得再厉害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把男人哄开心了,让他拉你一把,比你自己拼十年都强。”
“长得好看就是资本,适当付出点美色又怎么了,能换来得偿所愿,那是你的本事。”
“别死脑筋,女人要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攀上个高枝,一辈子都不用愁。”
妈妈却在另一边扯着完全相反的话: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全是算计,你可千万别信他们的鬼话。”
“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可你自己又没什么大本事,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我当年就是瞎了眼才嫁你爸,你别重蹈我的覆辙,又蠢又傻。”
两种极端的观念像针一样扎在浩纯心里。
让浩纯既渴望被爱,又怕靠近任何人。
连正常的亲密关系都不敢奢望。
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爱情,亲情该是什么样子。
更让赵露诗心疼的是,从小到大,刘浩纯从没听过一句表扬。
考试考了年级前三,爸爸只会皱着眉说:“这点成绩值得骄傲,我朋友家女儿考了第一,还被保送了,你很差。”
跳舞拿到市里比赛的奖项。
妈妈瞥了眼奖杯:“跳得再好能当饭吃,不如多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油嘴滑舌一点,以后找个有钱人才是正经事。”
小心翼翼讨好。
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换来的永远是不够好,没出息,不如别人。
久而久之,浩纯也认定自己就是个糟糕的人。
极度自卑。
做什么都战战兢兢。
怕出错,怕被嫌弃。
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想拼命讨好,加倍回报。
这次回家,浩纯揣着自己攒的十万块钱,想给爸妈。
被伤害了无数次,她还是想证明自己有用,值得被爸妈爱。
一到家,就听见屋里吵得鸡飞狗跳。
爸妈又在闹离婚。
更让浩纯寒心的是,家里的门锁早就换了,他们没跟她说过一句,任凭她在门外敲了半天。
直到浩纯踹门。
第一次和爸妈翻脸。
了解到这些后,赵露诗原本想说的那句,“再怎么也是爸妈……”,当时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出口。
稍微想象一下她是浩纯,她鼻子跟着发酸,眼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当时是在酒店床上。
她想骂几句,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只能用力握着刘浩纯的手,把浩纯搂进怀里,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之后她再也不劝刘浩纯和爸妈和好了。
因为她自己都做不到。
第641章 我的纯宝,别哭了
她自己是从小和爷爷奶奶住一起,爸妈忙着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电话里永远只有钱够不够用,和别惹事。
很多次盼着爸妈能多陪她一会儿,能问问她过得开不开心,可从来没有。
虽然爸爸前段时间向她道歉了,可缺失的陪伴,没说出口的委屈,心里依旧没能释怀。
连她自己都这样,她又凭什么要求刘浩纯原谅那样一对扭曲又冷漠的父母。
倒是庆幸刘浩纯遇见了江阳。
如果不是江阳,刘浩纯这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痛苦和积郁,不知道要憋到什么时候。
这个从小在争吵和否定中长大的姑娘,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往心里咽。
不敢哭,不敢抱怨,不敢说我很难过。
内向又敏感。
明明演技天赋极好。
舞蹈天赋也高。
学什么都快。
整个人却都透着一股怯懦和没底气。
江阳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浩纯说出心里话。
不评判,不指责,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告诉浩纯:
“你没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特意创作了《星辰大海》,鼓励浩纯。
以及把《会开花的云》,送给浩纯唱,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如同浩纯的经历。
怎么想都觉得,可能就是江阳给浩纯的接纳和理解吧,让浩纯终于敢把心里的伤口揭开,一点点释放那些负面情绪。
赵露诗关上宿舍门,看着坐在她电脑桌前,眉眼舒展了不少的刘浩纯。
心里跟着开心起来。
听超跃说,以前的浩纯,眼神里总带着点怯生生的防备。
尤其是片场的时候。
说话也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惹人生气。
可现在,浩纯会看电影笑得很大声。
会主动和她的室友们搭几句话。
也会主动和她聊几句她和江阳相处的事。
聊起江阳是怎么对浩纯好的,浩纯眼里的光明显亮了许多。
可能是对家就绝望了吧。
原生家庭没给过她一丝安全感,让她认定连亲生父母都靠不住,世界上没人会真心护着她,所以现在才会这么依赖江阳。
有些伤害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愈合,但能遇见愿意倾听、愿意接纳自己的人,能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一些,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电脑屏幕里,播放着《唐伯虎点秋香》中对穿肠在华府门前与华文华武斗联,摇着折扇说:“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赵露诗伸手,按下暂停:“谁能对出下联啊。”
几个弯弯省室友立刻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试了起来:“夭寿哦,这数字联超难的啦!”
“我试试喔,十街九巷有八店家,只卖七钱六分五厘,还赚四三二文,一块铜板。”
“不对不对啦,平仄完全乱掉捏。”
“我也来,十室九空穷八户人家,只有七粮六布五衣,还养四三二人,超辛苦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