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看着陶哲轩那张依旧有些犹豫的脸,决定再加一把火。
“作者在论文里使用的大框架,是微分流形。Professor Tao,在这个领域,当今世界除了现在人在华夏的丘成桐教授,就只有您最有资格来审阅它了!”
鲍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看在我们JAMS和您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看一眼,哪怕只是扫一遍全文,可以吗?”
陶哲轩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如果是放在平时,听到鲍勃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肯定会抽出时间来看一看。
但今天,是真的不行。
从今年上半年开始,大漂亮国高层毫无征兆地削减了整个加州系大学的科研经费,他主持的实验室也没能幸免。
这次之所以会答应贾斯克的邀请,飞去硅谷帮他测试新模型的数学能力,最大的原因,就是贾斯克承诺,会在未来三年内,为他的实验室提供一大笔慷慨的资金支持。
这笔钱,对目前的陶哲轩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所以,他是真的不想,也不能放贾斯克的鸽子。
然而,鲍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进一步劝说道:“Professor Tao,我知道您要去见贾斯克。但您想一想,万一……
我是说万一,我今天带来的这篇论文里,真的有什么具备启发性的思路,能够对大模型的训练和开发提供帮助呢?那说不定,还能促进您和贾斯克先生更深层次的合作呢!”
这话一出,陶哲轩那双隐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意动。
虽然最近两年,JAMS和其他一些期刊送来的所谓“人工智能方向”的论文,十篇里有九篇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他之前甚至还特意跟编辑部委婉地表达过,希望他们在预审阶段能筛选得更严格一些。
但今天,看着鲍勃这副前所未有的坚定态度,再联想到他刚才那番话……
陶哲轩确实有点心动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沉吟了片刻,随即不再犹豫。
他先是走到一旁,给自己的助手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句:“帮我把机票改签,至少延后一个小时。”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对着一脸惊喜的鲍勃,伸出了手。
“拿来吧。”
“好的好的!”
鲍勃如蒙大赦,连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打开,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份用文件夹精心保护好的打印稿,双手递了过去。
陶哲轩接过那份打印稿,目光首先落在了标题上。
【On the Boundary of Differential Manifolds in Generative Models and the Control of Hallucinations】
《关于生成模型中的微分流形边界与幻觉控制》
仅仅是这个标题,就让陶哲轩那双隐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微分流形.......”他心里默念了一句。
从这个角度入手,去尝试解决大模型普遍存在的“幻觉”问题,确实是一条理论上可行的、也是极具野心的技术路径。
事实上,他自己在这两年里,也曾不止一次地认真思考过这个方向的可能性。
但每一次,他都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真正深入下去。
原因无他,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其中需要用到的数学工具和理论方法,不仅数量庞大,而且横跨了微分几何、代数拓扑、随机过程、最优控制等好几个差异极大的领域。
光是凭空想一想,陶哲轩的脑海里就能浮现出至少十几个需要进行严谨证明和海量演算的关键步骤。
这个工作量之恐怖,即便是他,都感到有些望而却步。
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水平去完成。
而是他手头正在进行的项目和课题实在太多了,每一项都足以牵扯他大量的精力,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去开一个新坑了。
也正因如此,当看到这篇论文的作者,竟然真的敢于朝着这个方向发起挑战时,陶哲轩的心里,竟凭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作者,生出了两三分的好感。
他继续向下看去,目光落在了作者署名的位置。
LinChen
陈林?
陶哲轩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华夏人?还是华裔?
这个名字,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学术期刊或者会议上听说过。
不过,他倒也没有因此就产生任何的轻视。
毕竟,亚洲从不缺少杰出的数学家。
更何况,只要看看最近几年大漂亮国国家奥数竞赛队伍里那清一色的黄皮肤面孔,再回想一下自己去过的那几家顶尖科技巨头里,华裔工程师那高到夸张的比例.......
陶哲觉得,哪怕这个作者之前真的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能做出具备相当价值的研究成果,也完全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论文的正文部分。
几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陶哲轩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最初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打印稿,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的鲍勃,看到陶哲轩这副前所未有的专注模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节奏,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打扰到这位传奇学者的思考。
他心里那份小小的期待,此刻正如同被吹气的气球般,飞速膨胀着。
又过了五分钟,陶哲轩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那只拉杆已经拉出来的行李箱,随手靠在了墙边,然后一言不发地拿着那几张A4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啪嗒”一声,顺手将门关上了。
“呼......”
鲍勃看到这一幕,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随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跟陶哲轩合作了这么多年,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位教授的行事风格了。
如果他选择将论文带回自己的书房.......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篇论文的内容,已经引起了他的重视!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仔细地对里面的论证和演算过程,进行严谨的验证!
书房内,陶哲轩将那份打印稿平铺在自己宽大的书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叠雪白的草稿纸和一支笔。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从论文的第一部分开始,逐行进行着笔算验证。
“如何高效数值求解高维蒙日-安培方程,以计算大规模生成模型中数据流形的边界.......”
“奇异集合的几何结构(如曲率)如何定量影响幻觉产生的概率.......”
“设计一种基于流形边界检测的‘校准器’,对生成内容进行校验和修正.......”
作者的论证思路清晰得可怕,逻辑链条更是严丝合缝。
他运用的那些数学工具和证明方法,新颖而巧妙,结合得天衣无缝,
以至于陶哲轩在验算的过程中,竟完全挑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毛病。
甚至于,他连一个可以稍作改进的地方,都找不到。
除了文章的行文风格里,有几处能看出非常明显的、由AI辅助翻译成英文的生硬痕迹之外,在最核心的数学演算与论证部分.......
这篇论文的数学部分,是完美的。
陶哲轩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自己的这个结论。
作为一名数学家,他更愿意相信,在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论证过程里,一定隐藏着某个极其精妙、足以瞒过绝大多数审稿人眼睛的逻辑陷阱!
能瞒过我的眼睛?
有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一股棋逢对手般的昂扬战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悄然而过。
当陶哲轩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时,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份依旧停留在第一页的论文打印稿,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张已经写满了验算过程的草稿纸,良久之后,才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与.......震撼。
“Amazing.......”
他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单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果说一个小时之前,他的心中还是怀疑居多,坚信自己能从这份完美的论证中,找出那个隐藏的关键错误。
那么到了现在,经过他一个小时不间断地、高强度的验算和反推,他几乎可以确信这篇论文的论证过程,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完美得,就像是上帝亲手写下的草稿。
除了“Amazing”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立刻就见到这篇论文的作者,和他好好地聊一聊。
不过,陶哲轩也知道,近期是没什么机会了。在未来的整整一个月时间里,他都会在硅谷,在贾斯克那家AI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
.......
客厅里,百无聊赖的鲍勃,已经将来回踱步这项运动进行到了极致。
最终,他将注意力转向了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那个玻璃鱼缸,开始伸出手指,无聊地弹着鱼缸的玻璃,逗弄着里面那几条悠闲的金鱼,以此来打发这难熬的等待时间。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里面“咔哒”一声推开了。
穿着一身休闲装的陶哲轩,拿着那份论文打印稿,从里面走了出来。
“Professor Tao?”
鲍勃见状,精神一振,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怎么样?”
陶哲轩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径直走到墙边,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将那份打印稿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箱子的夹层里,然后才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需要一点时间。最晚大后天,我会给你答复。”
听到这句话,鲍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的心底直冲大脑!
成了!真的成了!
合作了这么多年,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位教授了!
一篇论文,如果他没有在看完第一遍之后微笑着退还给自己,那就足以说明,这篇论文的内容,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重视!
两三天的时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