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云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前几年还很不错。他在伯克利拿到了终身教职，前两年人工智能大火，他还被硅谷一家科技巨头公司聘请为大模型数学能力评估的顾问，风光无限。”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但是，这两年大漂亮国那边，对我们这边过去的人，各方面都开始收紧。科技巨头那边顶不住压力，前段时间和他解除了合作。学校那边也借口经费紧张，要削减他实验室的研究经费，日子不太好过。”
梁天时听完，陷入了几秒的沉默。会场里宁静的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沉重了几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那他有说过，要不要回来么？”
冯云海和龚覃对视了一眼，最终，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梁天时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回忆，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的思念。
“对了，梁老师，”冯云海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连忙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到梁天时面前，“这是熊嘉给我的题，您看一下。他还把解题的思路也告诉我了，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
……
上午八点整，时间差不多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各个参赛队伍的选手们在门口排好队，开始鱼贯入场。
陈林排在队伍里，清楚地听见前面两个男生正在小声地讨论。
“卧槽，你听说了吗？今年的评委阵容不一般啊，梁天时院士都来了！”
“真的假的？我听说前两年组委会想请他老人家出山都没请动，今年怎么……”
陈林心中一动，等在指定的位置上坐好后，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梁天时”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饶是他有所准备，还是被那一长串闪瞎眼的头衔给镇住了。
【国家科学院院士、原华清大学副校长、原国家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主任、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
好家伙！
陈林咂了咂嘴，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术界巨佬啊！
不过，他也就是感慨一下。像这种级别的存在，估计跟自己不会有什么交集吧。他随手关掉了搜索页面。
就在这时，会场内响起了一段激昂的背景音乐。音乐结束后，一位气质干练的女主持人走上台，微笑着宣布：“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最终线下交流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交流会正式拉开帷幕。
流程其实很简单，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最终的答辩。参赛队伍按照抽签顺序，依次派出一名代表上台，利用PPT对自己队伍的参赛论文进行讲解，然后由专家评委提问一两个问题，就算结束。
听沈妍说，这和之前的赛区答辩的流程区别不大。唯一的不同是，这次多了一个“选手提问”环节。如果台下的其他参赛队伍，对台上队伍的论文和讲解有什么疑问，可以当场举手提出。
不过，这个环节更像是个摆设。大家都是来拿奖的，没谁会想在这种场合去为难别人。到目前为止，已经上去了好几支队伍，台下始终是一片和谐，没有人举手。
“下面，有请燕南大学队伍的代表！”
随着主持人的报幕，沈妍深吸一口气，拿着U盘，沉稳地走上了讲台。
第六十章 来自选手的问题
从陈林的角度看，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
沈妍的PPT做得逻辑清晰，图文并茂。她的讲解也流畅自然，吐字清晰，尤其是讲到陈林教给她的那套核心算法时，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阐述得非常到位，显然是下了功夫理解透彻了。
十分钟的讲解时间很快过去。
沈妍微微鞠躬，然后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评委席，神情略带紧张地等待着专家们的提问。
陈林看见，评委席上，那位坐在靠中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缓缓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一道沉稳而清晰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同学，你好，你刚刚的讲解非常清晰、非常精彩。从我的角度看，你们这篇论文之所以能从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受到评委们的青睐，最大的原因，就是你们在模型中运用的那个非常新颖的优化算法，它帮助你们在后续的建模中，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老先生的目光温和，他看着台上的沈妍，缓缓地问道：
“所以，你能详细地介绍一下，你们团队，当初是怎么想出来这个算法的吗？”
陈林闻言一愣。
他刚刚在台下听主持人开场介绍时，特意留心了一下评委席。现在这位提问的老先生，精神矍铄，气度不凡，正是他刚才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位学术界泰斗梁天时院士。
不过，陈林心里倒是不怎么紧张。
这问题不是很难回答。
按照之前曲乘风老师在路上说的，今年的新规矩下，沈妍只需要实话实说，把事情原委讲清楚就完事了，反正不违规。
而且以沈妍那种性格，她也大概率会这么做。
果然，台上的沈妍先是朝着评委席的方向，礼貌地鞠了一躬，清脆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场：“谢谢梁院士的提问。”
然后，她便坦然地回答道：“这个优化算法，是我们团队在建模过程中遇到了瓶颈之后，向我们燕南大学的一位同学请教，由他提供给我们的。这位同学的名字叫陈林。”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在我们论文最后的‘特别鸣谢’部分，第一行就是陈林同学的名字。”
此言一出，评委席上，好几位专家都不约而同地拿起手边的纸质版论文，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片刻后，他们纷纷点头，显然是确认了沈妍的说法。
陈林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梁天时院士在听完沈妍的回答后，并没有像其他评委那样立刻点头，反而像是有些犹豫。
他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钟，随后拿起话筒，对着主持人说了一句：“请给我三分钟时间。”
说完，他便直接转过身，和坐在他身后第一排嘉宾席位上的一胖一瘦两个男人，低声讨论了起来。
这一下，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巨佬评委不发话，主持人也摸不准流程该不该继续。
她是该让沈妍先下台，还是让下一个队伍准备？
一时间，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陈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事儿有这么复杂吗？值得一个院士当场暂停答辩去讨论？而且，你不跟旁边的评委讨论，反而去找后排的嘉宾商量，这是什么操作？
以防万一，陈林悄然集中精神，将“小小健将”称号强化的超凡听力，精准地投向了那片区域。
瞬间，会场内其他细碎的杂音如同潮水般退去，梁天时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云海，我有种感觉……”梁天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胖胖的男人几乎是抢着说道：“梁老师，您是不是想说，您要找的人，其实是这个叫陈林的？”
瘦一点的男人立刻出声制止：“大胖，你就别添乱了。”
“云海，我还真有这个想法。”梁天时的话，让那个瘦男人也愣住了。
“……梁老师，您的依据是什么？”瘦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梁天时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没有依据，就是一种直觉。我就有种感觉，能用二十分钟解出我给韦北辰那孩子出的题的人，和能想出这篇论文里这个新颖算法的人，在数学天赋上，应该更相符。而且……”
陈林看见梁院士把论文翻到最后，展示给两个男人。
“你们看，这个陈林，是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
“嘶”
瘦男人和胖男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瘦男人沉默了几秒，迅速给出了建议：“梁老师，我建议现在还是先继续面试流程。等活动全部结束之后，我们私下里找那位沈妍同学单独聊一下。只要问她是不是在咸鱼上有个代做作业的业务，一切就都清楚了。”
梁天时缓缓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陈林心里一惊。
“二十分钟做了一道题”……“咸鱼上代做作业”……
合着这位梁院士今天坐镇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冲着什么建模竞赛来的，人家是来找自己的！
不过，短暂的震惊过后，陈林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慌乱。从刚才梁天时对沈妍那温和的语气来判断，对方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好了。
等答辩结束，沈妍被叫过去聊完，自己再找她问问具体情况，然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然而，正当梁天时转过身，准备重新拿起话筒结束这场小小的风波时，异变陡生。
“请等一下！”
一直有些手足无措的主持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宣布道：“好的，我们看到，参赛队伍区域有同学举手提问！请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那位举手的同学！”
唰！
一瞬间，全场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评委席转向了选手等候区。
陈林心里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
不是，前面那么多队伍上去，全都是风平浪静，你好我好大家好。
怎么一轮到燕南大学的队伍，就这么多幺蛾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女生缓缓站了起来。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齐耳短发，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但陈林那被强化过的视力，还是清晰地看清了她胸前挂着的选手证上的信息：
【江城大学杨涵】
工作人员很快将一支无线话筒递到了她的手中。
杨涵接过话筒，先是落落大方地向评委席和现场来宾问好，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了台上亭亭玉立的沈妍，声音清晰地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评委、嘉宾们，我是江城大学的杨涵。沈妍同学，你好。对于你们团队论文的质量，我个人表示非常钦佩。”
她先是客气地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我认为，为了保证竞赛的公平性和严谨性，有必要请你所说的那位陈林同学上台，现场证明一下他的数学水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杨涵却并未理会周围的骚动，她顿了顿，继续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出了自己质疑的理由：
“因为，这可以证明，你们论文中的核心算法，确实是由一位本科同学提出的。而不是......你们团队私下里找了某位老师或者教授帮忙，然后为了规避【必须在论文中注明请教教授或者老师的名字】的竞赛规则，才对外宣称，是向一位同学请教的。”
她的话音落下，选手区和后方的观众区，瞬间响起了一片更大的讨论声。
第六十一章 我在！
“好像……说的是有那么点道理啊。这算法真是一个本科生想出来的？里面用到的那个非线性规划的思路，就算是研究生都不一定能想到吧……”
“是啊，虽然说数学天赋这东西很多时候不讲道理，但这算法涉及的知识点也太广了......”
“确实，天才也得遵循客观规律吧，总不能是从小学就开始学高数了？”
“说到底还是今年的新规则有漏洞啊，我看八成是被燕南大学钻了空子。你们看他们那篇论文的质量，明显比前面上台的那几个队伍强出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线的！”
“不过这个江城的杨涵胆子是真的大，我虽然心里也有点质疑，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大佬的面说出来……”
陈林将周围的讨论声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发现赞同杨涵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不过，他可不认为这个杨涵站出来是为了什么学术正义。倒不是他天生就喜欢恶意揣测人性，而是他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听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坐下后，和身边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切切私语：
“你看那个沈妍，就是网上说的那种学术妲己，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不知道勾引了学校哪个男教授，才教给她这么个算法。还搁这儿故作清纯，你看她那张脸，哪里像是正经搞学术的样子……”
陈林当场就给气乐了，真是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