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着自己那点阴暗的猜测，就能在这么大的公开场合，当众对另一个女生提出如此严重的指控？
她难道就没考虑过，她这番话，会对沈妍个人、甚至是对整个燕南大学的声誉，造成多大的不良影响吗？
陈林下意识地往观众席区域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常开校长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那张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评委席上，几位专家也没想到，一场和谐的学术交流会，会突然冒出选手当场向上台代表发难的戏码，一时间都有些面面相觑。
还是梁天时最先反应过来，他侧过身，和身边另一位同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低声交流了起来。
“老段，你看这事……”
被称作“老段”的评委扶了扶眼镜，沉吟道：“老梁，这个学生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规则虽然改了，但竞赛的公平性，始终是第一位的。”
“那就……”
“嗯，就这么办吧。”
陈林看到梁天时点了点头，随即朝场边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他附耳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陈林正想集中听力去听，那工作人员已经快步离开了。
接着，梁天时重新拿起了话筒，沉稳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这位杨涵同学，请先坐下。”他先是安抚了一下场面，然后目光转向台上的沈妍，语气依旧温和，“沈妍同学，你刚才的回答，完全符合我们组委会今年的新规则。但是，刚刚杨涵同学提出的质疑，我想也确实代表了现场不少同学的想法。”
梁天天时顿了顿，问道：“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请问你提到的那位陈林同学，今天到场了吗？如果没有的话，你方便现在给他打一个微信语音吗？我正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他。”
沈妍明显还有点懵。
她平时专心学习，本来就和陌生人打交道比较少，此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搅乱了，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回答梁天时，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我在！”
陈林没有话筒。
但他那被“小小健将”称号强化过的身体中气十足。
这一声大喊压过了全场的嘈杂，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从主席台转移到了他所在的角落。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陈林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穿过人群，快步走上了讲台。
他与还愣在原地的沈妍对视了一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话筒。
“各位评委老师好，”他转向评委席，声音平稳而有力，“我就是陈林。”
梁天时坐在评委席中央，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台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他心里的那份期待，不知不觉又浓烈了几分。
“陈林同学，”梁天时带着一丝欣赏的语气说道，“既然你刚才一直在现场，那想必对现在的情况都了解了。我这里有个问题，你愿意当场回答一下，证明自己吗？”
“没问题。”陈林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
梁院士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朝着身后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这道题，是我的一位学生最近刚构思出来的，我可以保证，在场的各位，之前绝对没有见到过。”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微微提高，“现场的同学如果感兴趣，也可以一起尝试一下。无论是谁，只要能在半个小时之内解出来，我个人可以给他一个推荐名额，到华清的数学科学中心，交流一年！”
“哗”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去华清大学交流一年！这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学术研究道路的本科生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其价值远非奖金可以比拟！
在众人激动和期待的目光中，会场中央的大屏幕画面一闪，沈妍那份精美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背景，以及上面一行简洁的黑色文字。
【题目：甲乙两人在一张初始空白的黑板上玩一个游戏。由甲开始，他们轮流在黑板上写下大于1的整数。规则要求，每次写下的数，都不能是黑板上已有数字的任意自然数系数线性组合。第一个无法按照规则写下数字的人，输掉游戏。】
【问：谁有必胜策略？】
这道题一出现，整个会场内瞬间变得如同菜市场一般，不管是选手区的学生，还是嘉宾席的教授们，都立刻兴致勃勃地投入了热烈的讨论。
一个明显是跟着队伍来抱大腿的普通学生，满脸困惑地戳了戳旁边的学霸：“什么叫‘已有数的自然数系数线性组合’啊？”
旁边的学霸立刻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不是，你们文科生连这都不知道么？举个例子，比如黑板上已经写了两个数a和b，那所有形如 an + bm的数，都不能再写了。其中，n和m是任意自然数。”
角落里，一个发际线堪忧，疑似计算机系的学生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题目怎么数字都没几个，倒有点像我们打ICPC计算机竞赛的博弈论题啊……”
他旁边的同学立刻笑着说：“那你试试，看你能不能编个程把这题跑出来？”
……
另一边，真正的学霸已经开始了初步的思路探讨。
“这首先得证明，这个游戏一定能在有限步之内结束吧……”
然而，学霸旁边总少不了一个负责活跃气氛的逗逼：“这还不简单？最后黑板没地方写的那个必输呗！你别跟我说可以擦黑板啊，逻辑上肯定不能擦，擦了就看不出之前写的啥了……”
第六十二章 绝对不能放他走
评委席后方，冯云海和龚覃也在讨论着。
因为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他们俩只能把头凑在一起，几乎是脸贴着脸说话。
龚覃那肥硕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老冯，熊嘉这小子出的这道题，是真有点水平！完全不像那些竞赛八股文，这题没什么套路。用到的知识点也不算多，不考知识储备，就是纯粹考察数学天赋和思维的灵活度！”
冯云海笑道：“你别光顾着评价啊。熊嘉当时在群里把题目发给我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吗？我敢打赌，你肯定偷偷做过了吧？老实交代，用了多久？”
龚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右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冯云海眉毛一挑：“三分钟？”
“怎么可能？！”龚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是三十分钟！”
冯云海听得直乐：“那不就是正常水平么，你在那儿骄傲个什么劲儿？”
龚覃一听，不乐意了，拍着胸脯反驳道：“嘿，这可是熊嘉出的题，而且还能被你看上，说明确实不一般！我猜，就算是燕北数院那些在读的研究生、博士，能比我这快的，也不多吧？”
“你越活越回去了是吧？跟小朋友比上了？”冯云海笑着调侃道。
“小朋友？”龚覃瞪圆了眼睛，“现在那些厉害的研究生博士生你又不是没见过，一个个脑子转得比超算还快！”
冯云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和熊嘉讨论过，能在一个小时内解出这道题，都算是数学天赋非常好的学生了。更不用说……”他朝台上的陈林抬了抬下巴，“我今天才知道，这个陈林，是个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
龚覃脸上的嬉笑也渐渐褪去，他摸了摸自己好几层的下巴，呵呵一笑：“我今天除了来看望梁老师，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神秘人，到底有没有你在师兄弟群里吹得那么神！”
他兴致勃勃地朝冯云海挤了挤眼：“跟你赌一顿饭，他肯定没我做得快！”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个，梁院士，我可以开始解题了吗？”
前一秒还喧闹无比的会场，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龚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倒是冯云海还比较淡定，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师弟，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龚大胖，想好准备在哪儿请客了吗？”
龚覃的脸色反复变化，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终却没有变得太难看，反而涌起一股浓厚的、近乎炽热的好奇。
“别急啊老冯！”他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陈林，“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放心，真做出来了，我龚覃肯定不赖账！”
……
选手区的大学生们，反应则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那些非数学专业的学生，大多还在窃窃私语。
“这就做出来了？不是吧？”
“怎么感觉这题目也没多难啊，就是读起来有点绕……”
“是啊，我还以为得多复杂的公式呢，就这么几行字。”
而那些真正的数学系学生，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此刻却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刚才要么在低头苦思，要么在和同伴小声商量，正因为他们真正尝试过去解这道题，才更能体会到其中的难度。
摸不着头脑的大有人在，更多人连一个清晰的解题思路都还没建立起来。
这个陈林，站在台上，连张草稿纸都没有，就这么心算出来了？
这tm还是人吗？！
……
梁天时倒是很淡定，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朝场边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上台，小心地交到了陈林手中。
与此同时，陈林身后的大屏幕也瞬间切换成了一块纯白的电子画板，显然是与他手中的平板实时同步投影的。
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电子笔时，陈林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和之前每一次在“小小数学家”称号的作用下解题一样，他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台下评委、观众和选手的窃窃私语，还是那一双双或好奇、或质疑、或震惊的目光，都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题目，以及脑海中那各种数学知识汇聚组合的逻辑脉络。
陈林的心，变得如古井般平静。
他提笔，落字。
解答过程，正式开始。
评委席后方，龚覃几乎是把身体探了出去，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符。
“第一步，先用Sylvester定理得到推论，若整数c不能写成互素正整数a、b的自然数系数线性组合，则ab-a-b可以写成a、b、c的自然数系数线性组合……嗯，不错不错，和我思路一样！”
他激动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冯云海：“，老冯，你说他后面能解决吗？”
冯云海摇了摇头，目光同样专注地锁定在屏幕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他能解决。”
观众席区域，常开校长的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汗。
他有些担心地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顾铭：“小顾，你看这陈林同学，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顾铭教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哎，”常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希望他能顺利解决吧。这次咱们学校的名誉，能不能挽救回来，就全靠他了。”
顾铭却忽然说道：“校长，如果陈林这道题，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那您原定的计划，恐怕就要改了。”
常开一愣：“什么意思？”
顾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那个挺拔身影，缓缓说道：“我们之前都猜测，梁院士要找的人，是沈妍。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他真正要找的人，应该是这个陈林。”
“没错啊。”常开点了点头。
“所以，”顾铭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陈林，绝对不能放走！”
常开：“你的理由？”
顾铭深吸了一口气：“等他把这道题解完，您就明白了。”
选手区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同学，完全跟不上陈林书写的证明步骤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白板上出现的那些定理和推论。
也有一些心思更细腻的同学，关注到了证明步骤之外的东西。
“你们发现没有……这个陈林写证明过程，好像从来不涂改啊？”
“是啊，我也发现了！他下笔之前好像全部思考完所有可能性一样，思路从头到尾都流畅得吓人！”
“还有还有，他写的这些定理和推论，好像都是完整的啊，但是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手机啊，这记忆力太可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