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学问，首先得怀着一颗虔诚的心。
急功近利，好高骛远的人，是注定走不远的。
一个本科生，哪怕在数学方面再有天赋，又怎么可能在蒙日-安培方程这种世界级的难题上，做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不过……
对于陈林，他的态度终究是不同的。
一想到那几张无懈可击的满分试卷，一想到梁天时院士都为之动容的现场解题思路，顾铭心中的质疑，便悄然松动了一丝。
或许……他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顺着前人的思路，把这个问题的研究，往前稍微推进了“一点点”？
嗯，有这个可能。
顾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点开了附件。
不过他还是做好了准备，如果待会儿看完之后，发现陈林的研究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价值，自己该如何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让他把这篇论文拿回去重做。
既要让他明白做学问不能眼高手低的道理，又不能打击到他那宝贵的自信心和科研兴趣……
带着这种审慎而又有些复杂的心情，顾铭的目光，落在了论文正文上。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开始，是微微的错愕。
他发现，这篇论文的行文风格，确实非常外行。
里面充斥着大量口语化的表达，段落与段落之间的过渡也显得有些生硬，缺乏学术论文应有的那种严谨而标准化的衔接。
任何一个写过几篇学术论文的老手，都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顾铭看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证明了这篇论文，确实是陈林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而不是从哪里抄袭或者拼接来的。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将注意力从行文风格转移到论文的核心内容上时，他那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看着，眉头便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审慎，逐渐转变成了凝重，最后，更是化为了深深的思索。
论文中，从最开始对于研究问题的设定，到整个研究框架的搭建，再到那个被陈林命名为“切片滤波凸包”的全新数学方法的构造……
只要是涉及到纯粹数学理论的部分，就和他两周前批改的那几份试卷一样。
无懈可击！
甚至，可以用“惊才绝艳”来形容！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也还好。
毕竟，经过之前那番堪称颠覆三观的考试，顾铭自认为对于陈林的数学水平，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全面的认知。
可真正让顾铭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是他发现，以自己剑桥博士、燕南大学数院教授的水平，看这篇论文的速度，竟然异常的缓慢！
虽然论文里的每一个推导，每一步计算，他仔细琢磨后都能看懂。
但是，他每看几段，就必须停下来，皱着眉头反复思索，甚至要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跟着演算一遍，才能彻底确认其中的逻辑链条。
这种感觉……
顾铭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上一次有这种吃力的感觉，还是在剑桥读博时，第一次阅读他导师发表在《数学年刊》上的那篇关于朗兰兹纲领的论文！
这篇论文中提出的研究进展，虽然确实如陈林之前所说，只是在现有研究的瓶颈上，往前推进了“一小步”。
但这一小步，却迈得精准而关键，极具启发性！
毫不夸张地说，这篇论文的价值，甚至比他自己今年看过的所有微分几何领域的论文，都要大！
“这……这怎么可能？”
顾铭的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从直觉上判断，他还是比较相信陈林的人品的。
可从他二十多年学术生涯建立起来的认知出发，他真的很难相信，这会是一个本科生写出来的论文。
哪怕陈林之前解题再厉害，但在顾铭眼里，那也只是说明他的潜力巨大，说明他掌握和运用数学知识与工具的能力极强。
但这和在某个数学领域的前沿，做出足以推动整个领域发展的贡献，中间至少差了好多个档次！
会不会是……他参考了某篇刚刚发表、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到的最新论文？
顾铭心里猛地冒出这个念头，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选中了论文中的一段核心论述，直接复制粘贴到了狗狗搜索的搜索框里。
回车。
屏幕上跳出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但没有任何一条，与他复制的这段内容有半点关联。
顾铭不死心，又切换了好几个专业的搜索引擎，结果依旧如此。
第八十五章 着急的顾铭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登录了一个国际上最权威的论文查重网站。
这种网站的查重服务，是按次收费的，而且价格不菲。
但此刻的顾铭，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将陈林发来的整个PDF文档，都上传了上去。
点击“开始查重”。
等待结果的那短短几十秒，顾铭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屏幕上弹出了最终的查重报告。
看着报告顶端那个用红色加粗字体标出的数字，顾铭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总相似率：3.7%】
怎么可能？！
……
……
下午两点，燕南大学校门口。
黄依依站在一辆刚刚抵达的滴滴网约车旁，脸上带着职业而又亲和的微笑，对陈林和常开校长说道：“常校长，陈总，关于学校这边对《公司章程》提出的几点修改意见，我已经详细记录下来了。今天回酒店后，我会立刻进行修改，明天上午再过来和何老师他们进行第二轮讨论。”
她顿了顿，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如果明天讨论后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在官方的工商APP上，正式上传所有材料了。等线上审核通过，就可以去工商局线下领取营业执照和公章。然后，拿着营业执照和公章去银行开对公账户。”
常开校长闻言，立刻笑着接过了话头：“开户的事，黄小姐尽管放心。我之前就已经跟陈林同学承诺过了，有我们燕南大学的信誉做背书，银行那边绝对是一路绿灯，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真是太感谢常校长了。”黄依依微微颔首致意，“这样的话，前期准备工作就基本没什么别的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明天再联系。”
说完，她便拉开车门，优雅地坐了进去。
随着网约车缓缓驶离，常开校长看着远去的车影，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天盛集团不愧是国内顶尖的大企业啊，派来的人，真是专业！”
陈林站在一旁，心里对此非常赞同。
从今天这短短半天的相处来看，黄依依给他的印象非常好。
长得漂亮大气，谈吐落落大方，待人接物的手段八面玲珑，处理事务时又显得有条不紊。
最关键的是，她的业务素养非常过硬。
无论是跟自己沟通，还是跟常校长、何老师他们这些校方人员谈判，她总能精准地把握住对方的需求和底线，既能坚决地维护公司的利益，又能把话说得让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毛病。
总之，就是一个词靠谱。
彭总说的确实没错。
黄依依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完美的总裁行政助理人选。
陈林想到自己给黄依依开出的税后三万的月薪，庆幸自己当时足够果断。
这同样也符合市场的逻辑，毕竟黄依依是从天盛集团这种巨无霸集团跳槽到陈林的初创企业，除了有所谓的发展潜力，剩下的都是不确定性，所以给一部分高溢价作为补偿也十分合理。
常开校长转过头，笑呵呵地拍了拍陈林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就像是邻家的长辈。
“怎么样，陈林同学？今天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要是没事的话，不如到我办公室去坐坐？咱们正好可以提前聊一聊，关于学校这边投资你新公司的具体细节。”
这个提议，正中陈林下怀。
他今天来，除了陪同黄依依和校方对接，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探探常校长的口风。
毕竟，等公司正式注册下来，下一步就是真金白银的投资谈判了。
陈林正想点头答应，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一看，是顾教授的微信语音通话。
陈林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先对常开校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才划开了接听键。
“喂，顾教授？”
“陈林你总算接电话了！”听筒里立刻传来了顾铭教授那略带一丝焦急的声音，“我中午给你发过好几条消息，看你一直没回，就直接打你语音了。”
“啊，不好意思顾教授，”陈林连忙解释道，“我今天一天都在跟常校长他们开会，筹备成立公司的事情，手机开了静音，一直没顾上看。”
“哦哦，开公司，对对对。”常开在华清大学说服陈林留校的时候，顾铭也在现场。
但很快顾铭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那你现在有时间吗？关于你那篇毕业论文，我有点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跟你讨论一下。”
非常重要？必须当面？
陈林听着顾教授这严肃的措辞，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常开校长。
常开校长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只是看了一眼陈林的表情，便微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有正事就先去忙。咱们的事不急，后天上午九点，还是在那个会议室，等黄小姐把修改好的章程拿过来，我们再继续讨论。”
有了校长这句话，陈林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立刻对着手机说道：“顾教授，我现在就在学校里，您在办公室吧？我马上过去，十分钟之内肯定到。”
“好！我等你！”
顾铭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那常校长，我就先过去了。”陈林收起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去吧去吧。”常开校长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顾教授找你应该是论文的事情吧，这也很重要，关系到你提前毕业嘛。”
……
……
五分钟后，数院办公楼，顾铭教授的办公室。
陈林敲门而入时，看到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顾铭教授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眉头紧锁，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以至于陈林推门进来他都毫无察觉。
“顾教授？”陈林试探着喊了一声。
“啊！你来了！”
顾铭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到陈林，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