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陈林面前，将手里的那几张纸往他眼前一递，语气急促地说道：“快，你看看这几处！”
陈林低头看去，发现那几张纸上打印的，正是自己发给他的论文初稿。
而顾铭手指点着的地方，都被他用红笔仔仔细地圈了出来。
“你这篇论文里，有好几处关键的论证和计算，过程省略得太多了！”
顾铭指着纸上的公式，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虽然结论是正确的，但中间的逻辑跳跃太大！比如这里，从‘势-曲率’判别量到‘切片-滤波’算法的收敛性证明，你中间至少跳了七八个步骤！还有这里，关于凸包边界的几何约束，你直接给出了一个不等式，推导过程完全没有！你能不能马上，把这些省略的部分，全部详细地推导一遍！”
第八十六章 不是这一篇
陈林听着顾铭这一连串的要求，总算是明白了他把自己火急火燎叫来的原因。
原来是嫌自己写得太简略了。
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论文出了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呢。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好的，没问题。”
陈林也没多想，很自然地从顾铭的办公桌上抽过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草稿纸，连坐都没坐，就这么站在桌边，俯下身，笔尖在纸上飞速地游走起来。
那些被顾铭认为“跳跃过大”的步骤，在“小小数学家”状态下的自己看来，都是很自然得出的结论。
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把这些理所当然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而已。
“沙沙沙……”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只剩下这唯一的声响。
顾铭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五分钟后。
“好了。”
陈林停下笔，将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递了过去，语气轻松。
顾铭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了那张草稿纸，然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笔尖划动的声音都没有了，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后。
顾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攒的所有犹豫与怀疑，都一并排出体外，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草稿纸，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惊喜与激动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陈林。
那眼神，看得陈林心里都有些发毛。
“顾教授，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顾铭闻言，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完全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演算和论证过程，非常好！甚至不能用‘好’来形容，应该用‘完美’！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每一个逻辑都无懈可击！这证明了，这篇论文的核心成果，完完全全就是属于你自己的！”
好嘛，原来顾铭教授是怀疑这论文的核心内容不是自己研究得来的，这才找自己来证明一下。
不过陈林也能理解，毕竟是自己花了一周时间，在“小小数学家”状态下论证演算得到的成果，哪怕不确定在外人眼中价值几何，但肯定很牛逼就对了。
可还没等他谦虚两句，顾铭却话锋一转，指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论文初稿，毫不客气地批评起来：“但是！你这论文的行文，简直是一塌糊涂！口语化表达太多，段落衔接生硬，排版乱七八糟！这要是直接交上去，别说评优了，能不能及格都难说！”
陈林被他这一褒一贬的组合拳打得有些发懵，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解释道：“那个……顾教授，我这不是第一次写嘛，确实不太熟练。而且今天之后又要忙着筹备公司的事，时间有点紧，写得是仓促了点……”
“行了行了，这些都是小问题！”
顾铭一摆手，脸上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充满了大包大揽的豪气，“初稿就先放我这儿！行文和排版上的问题，我亲自帮你改！保证给你改出一版最标准、最规范的来！”
“啊？那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铭瞪了他一眼，随即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他看着陈林，眼神灼灼地说道：“陈林同学，我之所以这么着急把你叫过来，除了请你补充一些论证过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这篇文章，如果仅仅只作为一篇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发表，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太可惜了！”
“我的建议是，”顾铭的身体微微前倾，“等我把修改好的版本发给你之后，你先不要急着去完成摘要、致谢那些毕业论文需要的部分。”
“你先从这篇初稿里，挑出一小部分精华的内容，重新组织一下，写一篇短小精悍的投稿论文出来，把它投给SCI的顶刊！等那边的文章正式发表了，你再把原来的正文内容扩充一下，作为你正式的毕业论文！”
听到顾铭教授这番饱含期许的提议，陈林却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欣然同意。
恰恰相反，陈林脸上的神情，反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
“怎么了？”顾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有些不解地问道，“是不是因为要忙新公司的事情，分不出精力？这个你不用担心，论文的修改和润色的工作，我也可以帮你一起分担！”
听到顾铭教授这番建议，陈林却并没有像顾铭预想中那样，欣然接受。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犹豫？
顾铭看他这副反应，心里顿时有些奇怪。
这不对啊？
对于任何一个本科生来说，能在本科阶段就发表一篇SCI顶刊论文，那绝对是一件好事。
哪怕陈林的兴趣不在学术道路上，一篇一作的SCI顶刊论文，也能让内行的人看懂他的含金量，对于他的新公司招揽业务同样是有帮助的。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
顾铭心里一动，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试探着问道：“陈林同学，你是不是担心……要忙新公司的事情，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搞投稿这些事？”
他连忙摆了摆手，打包票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投稿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你全程搞定！从选择期刊、修改格式，到跟编辑部沟通，都不用你操半点心！”
“不不不，顾教授，您误会了。”
陈林听到顾铭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解释。
他看着顾铭那双充满殷切期望的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地说道：“其实，我确实有把论文发表到期刊上的想法。不过……不是这一篇。”
“嗯？”顾铭脸上的热情微微一滞，没太反应过来，“不是这一篇？”
“是的。”陈林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顾铭的心脏再次漏跳了一拍。
“这一篇论文里的研究成果，只是我之前为了熟悉一下科研的流程，随便找了个方向，花了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弄出来的东西。”
“我真正的计划是，等公司的事情走上正轨之后，再花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去系统地研究一下《生成模型中的流形边界与幻觉控制》这个大问题。”
陈林看着顾铭，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现在写的这篇毕业论文，只是那个大问题下的一个很小的子问题。我有信心，等我把那个大问题研究清楚了，一定能做出比现在这篇论文更有价值的研究成果。”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第八十七章 众创空间
顾铭感觉陈林说的话里信息太多，自己处理不过来了。
一个礼拜？！
他之前虽然隐约有过猜测，觉得陈林能这么快拿出初稿，投入的时间肯定不会太长。
毕竟陈林对常校长说出提前毕业要求的时候顾铭也在场，那时候距离现在也不过两周多的时间。
但是听到陈林自己确认了这件事，顾铭还是觉得非常震撼。
一周时间，就拿出了一个足以在微分几何领域引起不小波澜的、极具启发性的研究成果？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
不过，顾铭虽然年纪不算大，却是见多识广的资深学者，震惊的情绪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陈林后半段话所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担忧所取代。
《生成模型中的流形边界与幻觉控制》
这个课题方向，他当然知道！
这可是当前人工智能和应用数学交叉领域最前沿、也最棘手的研究方向之一！
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顶尖的数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都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可最近这两年，真正能称得上是重大突破的成果，却寥寥无几。
而且顾铭自己主攻的方向是偏微分方程，对于这种与计算机科学深度绑定的应用领域，他并不擅长，根本没办法给陈林提供太大的帮助。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充满自信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还在为自己能成为这样一位绝世天才的引路人而暗自欣喜。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这点水平，恐怕连给人家指路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顾铭在心里，已经完完全全地，将陈林放在了与自己对等，甚至是在某些领域比自己水平更高的学者位置上。
既然陈林已经有了自己清晰的规划和明确的目标，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与支持。
顾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好，既然你已经有自己的计划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他看着陈林，语气里充满了欣慰，“不过，科研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下一篇论文的事情不用太着急，可以等公司那边稳定了再开始。”
他指了指自己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这篇毕业论文的正文，就先放在我这里。接下来的几天，我帮你把行文和格式上的问题都改好，到时候再发给你。”
“好的，那太麻烦您了，顾教授。”陈林由衷地感谢道。
“不麻烦。”顾铭笑着摆了摆手。
……
……
8月5日，下午2点半。
暑热依旧不减。
按照常开校长昨天的吩咐，何群老师带着陈林，去实地查看学校为他准备的办公地点。
“陈林同学，咱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稍微有点偏。”何群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
何群口中的有点偏，显然是往小了说的。
他带着陈林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有些荒凉的小树林，最终来到了一栋孤零零的四层小楼前。
这里几乎已经是燕南大学校园最边缘的角落，如果不是有人带路，陈林这个兼职跑遍了整个校园的“活地图”，都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小楼的外观看上去和普通的教学楼没什么两样，灰色的墙体，方方正正的窗户，显得有些朴实无华。
“这里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众创空间了。”何群拿出门卡开了楼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这楼投入使用才四五年，里面的设施都还很新。”
两人走了进去，陈林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和教学楼那种被分割成一个个独立教室的布局完全不同，这里的一整层，就是一个完全打通的巨大开放式空间。
浅色的木地板，设计感十足的办公桌椅，点缀其间的绿植，再加上几处用玻璃隔断出来的独立会议室和茶水间……整个内部布局，和他前两年在视频里刷到过的那些wework共享办公空间很相似。
何群带着他从一楼走到四楼，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
除了一楼有几张办公桌上放着电脑和一些文件，零零散散地坐着两三个人之外，从二楼到四楼，都空空荡荡，崭新得像是从未有人使用过一样。
“怎么样？”何群指着这宽敞的空间，笑着问道，“我们这里每层的使用面积大概是500平米左右。常校长特意交代了，你可以任选一整层，作为你新公司的办公场地。”
500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