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懂吗?现在是资本运作的时代,是金融的时代!你们搞的那个破农机厂,那是夕阳产业,是低端制造!累死累活一年赚那点辛苦钱,都不够一个涨停板!我爸把钱砸在这个无底洞里,就是资源错配!”
赵凯满口都是高大上的互联网和金融黑话,听得那帮老大爷一愣一愣的。
“我把资金抽调出来,是为了实现咱们圈层跃升!是为了去找优质的赛道,去做LP,去投VC!你们懂什么叫底层逻辑的重构吗?你们懂什么叫认知变现吗?你们成天就知道在这破院子里喝着十几块钱一瓶的散装白酒,讲什么江湖义气,这就是典型的下沉市场思维!”
赵凯越说越来劲,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爸操劳大半辈子,早该退休享清福,今后进出都是各种高端的商业酒会和艺术沙龙,结交的都是真正的社会名流,去迪拜的棕榈购置房产度假……你们要是真为了我爸好,就别在这儿道德绑架他!”
这番夹枪带棒的输出,把院子里的汉子们给骂懵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洋词儿,但他们能听懂赵凯话里的嫌弃。
那是赤裸裸地嫌他们土,嫌他们没文化。
嫌他们是赵家飞黄腾达路上的绊脚石!
白发老汉气得混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老板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看对面咄咄逼人的儿子,又看看周围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只觉得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割。
他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这个厂子,更舍不得这帮老兄弟。
可是……儿子说得好像也没错啊。
他老赵当了一辈子土老板,走到哪人家表面上叫一声赵总,背地里谁不笑话他是个泥腿子暴发户?
自己拼死拼活地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儿子能出人头地,能挤进真正的上流社会,去当个有里有面的贵族吗?
去海外搞金融,当投资人……
听起来,似乎体面得很啊……
赵老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眼看着,就要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签字笔。
坐在角落小桌旁的吕哲,全程围观了这一幕。
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旁边的苏玖儿则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这只狐狸精显然对这种豪门恩怨毫无兴趣。
她一双眼睛只顾着盯着厨房的方向,就盼着那锅套四宝赶紧端上来。
吕哲看着准备签字的赵老板,双眸微敛。
溯源流影之瞳,无声无息地开启。
嗡!
刹那间,院子里的喧嚣在吕哲的视线中褪去,一层层深邃的社会关系与人物内心的潜意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向赵老板。
在溯源之瞳的视野里,吕哲看到一个庞大且坚固的基本盘。
这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在这片中原大地上,绝对是一头过江龙。
他一呼百应,厂子里几千号工人靠他吃饭,上下游几百个供应商指着他结账。
地方上领导见了他得客客气气,银行行长过年得主动上门送挂历……
更有意思的是,吕哲看透了赵老板对待金钱的态度。
一言以蔽之……
这位身价数亿的土老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钱”。
他身上穿的皮夹克是五年前的,金链子纯粹是为了镇场子。
如果让他去欧洲买个古堡,或者买艘游艇去地中海开派对,他会觉得那是煞笔才干的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极端抗拒别人提供享受型服务,凡事习惯亲力亲为。
骨子里认为,自己是带头大哥,必须冲在最前面。
吃最多的苦,干最累的活。
拼命赚钱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满足物欲。
钱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证明自我价值的筹码。
真正享受的,是那种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厂子救活,是过年时给几千个工人发出现金红包,看着那些拖家带口的汉子们对他由衷地感激涕零。
每当这个时候,赵老板就会进入一种亢奋状态。
这种通过实现社会责任感带来的精神高潮,比任何山珍海味、香车美女都要让他兴奋百倍。
为了追求这种快感,他就会像上瘾一样,更加拼命地去赚钱,去扩大规模,去养活更多的人……
随后,吕哲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那个满口黑话的赵凯,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精英律师和财务顾问身上。
视线穿透了那份《资产重组与转移最终确认协议》。
吕哲看到了一条血淋淋的未来时间线。
这份协议一旦签下,赵家在开封的所有实体资产就会全部变现,化作一串冰冷的数字,通过几个离岸账户的流转,最终汇入某个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里。
然后……
失去脚下这片土地的根基,失去了几千个工人的簇拥,失去了地方政府背书。
赵家父子带着这笔现金流闯进金融世界。
而这笔钱在那些金融巨鳄和老钱家族眼里……
真是可爱极了。
这简直就是头无根肥羊!
而且还刚把自己洗干净褪好毛。
一把熬下去,骨头都酥软!
那些西装革履的财务顾问,会用各种眼花缭乱的金融衍生品、信托架构、对冲基金把这笔钱切得稀碎。
光是每年的管理费、咨询费、通道费,就能合法合规地抽走一大块血肉。
一旦遇到个什么宏观调控或者金融风暴,几个设计好的不良项目一爆雷,这笔巨额财富,转瞬会被那些顶级掠食者瓜分得干干净净。
吕哲通过这条资金流向的未来轨迹,顺带利用【溯源流影之瞳】的余波,再这么掐指一算,向更深远的宏观维度扫了一眼……
“卧槽?”
吕哲无意间一窥天机,被这未来局势给整无语了。
他隐约看到了未来一两个月内,全球资本市场即将掀起的一场惊涛骇浪。
在溯源的视界里,大洋彼岸仿佛凭空探出了一只极其狂妄且任性的大手。
这只手正拿着一支红绿相间的画笔,完全无视任何经济学常识与金融规律,随心所欲手绘着K线图。
那人似乎只需要在某个四方屏幕的社交软件上随意敲击几行短句,发上几句牢骚,整个世界的资金流向就会像抽风的心电图一样上蹿下跳,把全球的机构和散户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要命的是,顺着这条疯狂跳动的诡异K线向后一探究竟……
时间定格到了二月底。
在漫天黄沙与黑色黄金交织的遥远海湾……
一团带着刺鼻硝烟与浓烈血腥味的恐怖阴影,正在悄然膨胀。
足以让全球能源和金融体系发生十二级大地震的“超级黑天鹅”,已然进入了引爆的倒计时……
一旦那颗震动世界的巨雷被彻底引爆,全球资本市场将瞬间化作一台无情运转的终极绞肉机,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将被重新洗牌。
在这种近乎无差别清算的宏观绞杀局里,像赵家这种揣着几十亿现金、毫无海外抗风险渠道、满脑子还幻想着“去海外资本市场搞阶层跃迁”的实体土老板……
别说当韭菜了,连当燃料都不够资格。
一旦毫无准备地带着巨额现金流冲进去,随便一个浪头拍过来,这几十亿资产分分钟就会被那些提前布好局的国际金融巨鳄和顶级操盘手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看透了这一切的吕哲,默默收回了视线。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罢了,罢了……
这事儿,说白了是人家的家务事。
吕哲现在的定力强的可怕。
他现在只想安静地吃完那锅套四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然而……
就在赵老板的笔尖即将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老赵你别签!赵凯!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那位一直隐忍的白发老汉,终于彻底破防了。
他猛地掀开面前的桌子。
那张油腻腻的圆桌,带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和几个滚烫的空酒瓶,轰然倒向一旁。
“你还出国留学在外喝洋墨水的时候,俺们可是在大雨里护着厂房!现在回来要把俺们当垃圾扔掉?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这一嗓子点燃了炸药桶。
院子里那几十个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子瞬间红了眼,场面顿时失去了控制。
有人推搡,有人怒骂。
那几个精英律师和顾问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尖叫着往后缩,手里拎着的名牌包险些被撞飞。
慌乱中,一个由于掀桌而旋转飞出的空酒瓶,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角落里正低头剥花生的吕哲后脑勺砸去。
自从被【灵蕴】洗礼过几次,吕哲的五感敏锐得就像开了雷达。
就在那瓶子距离他头皮只有五厘米的瞬间……
吕哲微微侧了侧身子,右手丝滑地轻轻一拨。
“啪嗒”一声。
那酒瓶诡异地在空中转了个弯,精准地砸在了旁边那棵老枣树上,碎了一地渣子,却连吕哲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一旁的苏玖儿原本正打算护住自己的小碗,见吕哲这般淡定扫轻障碍,便舒缓腰肢继续埋头喝汤。
“住手!都给我住手!”
赵老板一声如雷贯耳的暴喝,震得院子里的人动作齐刷刷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