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吕哲，眼神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你还没成家，有些事，你不懂……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在体制内干着不爽，也不辞职？”
“为什么？”
“很简单。”孙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干这些活，根本就不是爽不爽的问题，是走不走得掉的问题。
“当退路的成本，高到无法想象，无法承受的时候，留下来的那点不爽，其实就是一种幸福。
“一种能计算出具体数值，钝刀子割肉的幸福。”
孙鹏点上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存绕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体制这东西吧，它真正给你上的那道锁，不是工资条上的数字，也不是那个看起来很美的退休金……
“它锁住的，是你对风险的认知和承受能力。
“咱们单位那些大学刚毕业就能进来的小年轻，一个个意气风发，瞧恁咋恁能嘞？
“等进来待个三五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说话开始滴水不漏，做事开始瞻前顾后，对任何超出预期和流程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恐惧。
“你觉得这是为啥？”
“为啥？”
“因为整个环境都在教你一件事，”孙鹏给吕哲和自己倒上酒，“不犯错，比做对一百件事都重要！
“做对了，没人高看你一眼，那是你的本分。
“做错了一件小事，那个后果可能会被无限放大，直到让你职业生涯蒙上阴冷影。
“这种长年累月的肌肉记忆，已经把一个人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降到了冰点。”
孙鹏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缭绕。
继续给吕哲讲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第96章 我们为什么要工作？
“我有个亲戚，在隔壁县的医院当个小领导，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孙鹏弹了弹烟灰。
“他老婆是小学老师，收入稳定但不高。
“孩子刚上初中，一个月光补课费就得五千。
“两边四个老人，三个有慢性病，每个月拿药就是一笔雷打不动的固定开支。
“最要命的是，他老丈人去年突发心梗，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十几万。
“幸好有医保，报销了百分之八十多，自己只掏了两万多。
“他有次跟我喝酒时说，要是当时他辞职了，没了这个医保，这个家当场就得塌了。
“他不敢想，想一下都觉得后背发凉。”
吕哲听着这则故事，也是感到后背发凉。
和老学长吃个饭，居然吃出了恐怖故事会的感觉……
“活生生的案例就在眼前，这就是最现实的账本。”孙鹏掐灭了烟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知道，我以后的人生，肯定也会碰上这种事。
“留在这种价值感缺失的地方，陷入人际关系的内耗，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虽然疼，但慢性病，死不了人。
“可辞职呢？那是立刻马上要面对的生存危机。
“房贷断供怎么办？老人看病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这每一个问题，直接扎心上，会立刻毙命的。”
吕哲默默喝了一杯。
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牢牢捆绑住的学长，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中年危机”这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一个空泛的词汇。
而是由一张张账单，一份份责任，和一个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共同编织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且啊，还有很要命的东西，”孙鹏继续说道，“在咱们这个地方……山东，你懂的……
“尤其是在咱们父母那辈人的观念里，能在一个好单位上班，就是个人物，全家都有面子。
“出去办事，说一句我是某某单位的，对方都会客气三分，这种无形的社会地位……说实话，它是有瘾的，能满足人的虚荣心。”
山东人的体制魅力时刻。
一个在单位唯唯诺诺，天天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的人。
回到老家，参加同学聚会，摇身一变成了混得最好，最稳定，能让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就算是家中老祖来了，都得起立敬酒。
可要是辞职了……
这人就是个放弃铁饭碗的傻子，一个朝不保夕的打工仔，一个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的不孝子。
这种评价体系的瞬间反转，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比没钱还难受。
钱在权面前，有时候可能一文不值……
孙鹏给吕哲讲了另一个故事。
“我见过一个从税务系统辞职去搞互联网创业的。
“他第一年没挣什么钱，过年回家，他那些还在系统里的亲戚，当着他的面，教育自己的孩子：
‘你可千万别学你这个大伯，好好的金饭碗不要，非要去瞎折腾，你看现在混成啥样了’……
“我当时就看着那人坐在饭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场景，我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孙鹏长叹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
“人是社会性动物，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那需要极大的内心能量。
“然而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个能量的。”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重。
酒过三巡，孙鹏已是酩酊大醉。
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着：“兄弟啊，真的羡慕你啊……真的……羡慕你还能……想走就走……”
吕哲默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心中五味杂陈。
围城内外，各有各的风景，也各有各的无奈。
这世间，哪有什么完美的路径选择。
不过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脚下这条漫漫长路，苦苦斗争罢了……
……
吕哲找了代驾，送这位学长到家。
和嫂子打了招呼，扛着学长进房，扔到床上。
忍着醉意困意，独自回了酒店。
关了门，倒头就睡。
嘶，怎么感觉来了北方……
每天都在喝酒啊……
……
第二天一早，吕哲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
他看了一眼床头闹钟，已经快十点了。
揉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叮！您昨日的收入81.92元已到账，随时可以提现】
日薪接近百元大关。
指数增长的魅力，让吕哲清醒了一些。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昨晚与孙鹏学长那番推心置腹的对话，如同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回放。
学长那张被生活和酒精浸泡得有些浮肿的脸，那双充满无奈和羡慕的眼睛，以及中年男性特有的叹气声……
扎心啊……
吕哲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又清醒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直播软件。
今天的直播任务还没完成。
正好借这个机会，抛给直播间观众一些问题，听听大家的看法吧……
“兄弟们，早上……哦不，中午好。”吕哲将镜头对着自己，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今天起晚了，宿醉头疼……先不带大家出去看风景，咱们随便聊聊天吧。”
他顿了顿，隐去具体的人物和地点，将昨晚一些聊天故事缓缓道来。
“……所以，问题就来了。”
故事讲完，吕哲看着镜头，抛出了今天的话题。
“我相信在座的很多朋友，或多或少都能感同身受这些问题……
“我想问问大家……
“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工作？”
吕哲没有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
只是将这个问题，投入直播间这片平静的湖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瞬间点燃了直播间的讨论热情。
【爱吃鱼的猫】：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吃饭交房租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工作就得饿死，就这么简单
【摆烂王】：主播这个问题太哲学了，我只想说，如果不是为了那几两碎银，谁愿意被栓在工位上当牛马啊
【建筑师的黄昏】：工作理应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吧？虽然我现在的价值，就是帮老板实现他的价值
就在弹幕一片哀嚎中，一个ID叫“奋斗者小花”的新观众，申请了连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