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铁牙城,没人管你看不看天。
大家都管那东西叫大亮球,除了能照明和把人晒脱皮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岩眯起眼睛,看向圣所口中的“赫利奥斯之眼”。
在失去信仰的注视下,岩看到了它的真面目,一只金色的眼睛。
它悬挂在数千米的岩层之上,它在轻微地收缩、舒张。
它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虔诚跪拜的信徒?还是在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野蛮人?
一段尘封在圣所禁书区的古老神话跳进岩的脑海:
【太古之初,天有巨眼,非赐福,乃监牢;凡有念者,皆在注视之下;凡有形者,皆为盘中之餐。】
岩突然明白那种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无论是在圣所的光明里,还是在铁牙城的黑暗中,所有人皆为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
这只眼睛,它不在乎你是在赞美它,还是在咒骂它。
它只是在看着。
它不是神。
它是一个冷漠的、永恒的监视者。
“喂,看什么呢?想瞎啊?”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赶紧干活,今天刻不完水淹老家这一章,晚饭没肉吃。”
岩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黑色的石板。
他的手在颤抖,因为恐惧,这比面对死亡更甚。
他握紧了凿子,在石板上刻下了第一行字,不再是《光之颂歌》里那些虚无缥缈的咏叹调。
而是带着血腥味,带着泥土气,带着不屈与愤怒的真实。
【元初纪元元年,天眼睁开,水淹故土。】
【我们不是神的宠儿,我们是幸存的孤儿。】
【我们在黑暗中磨牙吮血,只为了不让那只眼睛,看到我们倒下的样子。】
凿击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叮当叮当
岩再次抬头,偷偷瞥了一眼那枚高悬的太阳。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爬上去.....
把你砸碎。
那该多好。
第218章 【圣战,笼中鸟】
元初纪元,第二十年,日灼圣所。
圣女莹很焦虑,心光球,最近越来越亮,而底下的信徒,却越来越硬了。
一种被称为玉石病的怪现象在圣所蔓延。
过度虔诚,日夜沐浴在圣光下不肯动弹的信徒,皮肤晶石化,关节融合,最终变成一尊尊只会微笑的玉石雕像。
晶莹剔透的,虽然很美,但这玩意儿不能种蘑菇,不能织布,更不能生孩子。
圣所劳动力,断崖式下跌。
“圣女大人。”老祭司跪在地上,他的左腿已经完全玉化,走起路来像是在拖着一根木桩,“库房里的肉干没了,盐也没了。”
“对面那个野蛮人奎,三个月没跟我们交易了。”
“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大家飞升,要先饿死在神的光辉里了。”
莹站起身,洁白的长袍拖在地上,她看向河对岸。
那里有人,有肉,有肮脏但鲜活的生命力。
“神说,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地狱。”莹的声音空灵,“对面那些野蛮人,他们拥有强壮的肉体,却有着浑浊的灵魂。”
“他们在黑暗中受苦,作为神的子民,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莹转过身,张开双臂,身后的心光球仿佛成了她的光环。
“我们要去解救他们。”
“把他们抓过来....不,是请过来,在圣光下净化他们的罪孽,让他们用劳动来赎罪。”
老祭司浑浊的眼睛亮了,把抢劫人口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不愧是圣女。
“发动圣战。”莹下达了神谕,“组建【圣光讨伐军】,目标铁牙城。”
“为了净化!”
……
三日后,贸易石桥中立区,站满了两拨人。
一方为铁牙城的守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黑铁长刀,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另一边是圣所的讨伐军,这帮人瘦骨嶙峋,手里拿着发光的石头和骨杖,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帮神棍又要搞什么?”铁牙城的守卫队长露出嫌弃的表情,“不换肉,改卖唱了?”
“全体都有!”圣所那边,一名领头的狂信徒高举骨杖,“唱!”
“光啊!你是永恒的归宿~~”
“肉体是罪恶的牢笼~~”
数百名信徒齐声高唱《光之颂歌》。
这一刻,经过数百人精神共振的声浪,夹杂着不可见的心灵冲击,一下打入守卫们的脑子里。
“啊!”一名强壮的守卫捂住脑袋,双眼翻白,“别唱了!别唱了!我好像看到我太奶在招手!”
“这歌,有毒!”另一名守卫跪倒在地,鼻血狂流,眼前世界扭曲,那些瘦弱的信徒在他眼里变成了发光巨人。
这就是精神攻击,俗称魔法伤害。
对于一群只点了物理防御的战士来说,是降维打击哒。
守卫防线崩溃,壮汉们被歌声吓得屁滚尿流。
“冲!”狂信徒们见状,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
恰如此时,奎来了,他一敲地,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铁柱。
“吵死了。”奎抡起铁柱,简单粗暴横扫而出。
呼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狂信徒连同他们的骨杖和发光石一起,在空中碎成了渣。
歌声戛然而止,物理静音,最为致命。
“你们的神没教过你们吗?”奎把铁柱往地上一杵,震得石桥晃了三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里胡哨没有任何意义。”
“滚!”
剩下的信徒们被这股凶煞之气一冲,尖叫着逃回了对岸。
第一场圣战,以闹剧收场。
奎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看着几个还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的部下,暗暗皱了皱眉。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比刀子更麻烦。
桥断了,信任的断。
盐,断了供。
……
铁牙城,议事黑洞。
桌子上摆着今天的晚餐:没有任何调味的烤蜥蜴肉,腥,涩,难以下咽。
“这日子没法过了!”大耳朵治安官把肉摔在桌上,“没盐,兄弟们浑身没劲,这肉吃得我想吐。”
“打过去!”一名激进的千夫长拍着桌子,“老大,给我五百人,我冲进那个破庙,把那个娘们抓回来给咱们煮盐!”
“对!把那个大灯泡砸了!看他们还唱不唱!”
众人群情激愤,主战派占据了绝对上风。
奎坐在首座,他在权衡。
打?虽然能赢,但那种攻击很邪门,真拼起命来,铁牙城起码要死一半人。
为了点盐,把家底拼光,不划算。
不打?难道天天吃这没味的烂肉?
“咳咳。”角落里,一个稍显瘦弱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岩,如今的他,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肌肉也结实了不少。
“怎么?书呆子,你也想去砍人?”千夫长嘲笑道。
“砍人解决不了问题。”岩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简陋地图前,那是一张用兽皮拼接的地图,上面只画了两岸的地形。
“圣所那边也是穷鬼。”岩指了指右岸,“他们要是富得流油,就不会跑来抢我们了。”
“把一群穷鬼打死,除了得到一堆尸体和那堆没用的发光石头,我们能得到什么?”
“那你说咋办?喝西北风?”
岩拿出一块木炭,在地图的边缘,也就是暗河的上下游,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这条河,它是活的。”
“既然是活水,它就一定有源头,也一定有尽头。”
岩转过身,看着奎,眼神灼灼。
“我们一直在这两个洞里争来争去,像不像两只在罐子里打架的蟋蟀?”
“我们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顺着这条河往下走,或者往上爬,外面还有更大的洞呢?”
“那里也许有漫山遍野的盐,有吃不完的怪,甚至....”岩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呼吸停滞的概念,“有别的世界。”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奎手中的铁胆停住了,他看着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对面逃过来的年轻人。
“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吗?”奎问。
“不知道。”岩坦诚回答,“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更凶的怪物,还有可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