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瘫坐,或是在用泥水擦脸,最离谱的还有还在帮刚才厮打在一起的信徒包扎伤口。
刚才那一瞬间的神临,把敌我给模糊了。
大家都是平等的虫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杀?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想杀人?”瞳冷笑的叙述,不带任何情感与嘲讽意味。
“我们赢了,獠,虽然赢得莫名其妙。”
“圣所废了,那个女人废了,那个灯泡也灭了。”
瞳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轿辇。
莹,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女蜷缩在轿子上,头发散乱,疯婆子一样对着天空傻笑,嘴里念叨着毁灭、净化之类的疯话。
心光球近乎熄灭。
“把那些还能喘气的,都绑了。”瞳下令,“咱们也缺劳动力。”
“我不服!”獠一刀砍在地上,“我不信这小子!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把鬼招来了!”
“不是鬼。”岩把嘴里的血吐干净了,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直起上半身,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
“那是,真相。”岩举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头顶,指向那片漆黑压抑的岩石穹顶。
“你看上面。”獠下意识抬头,上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看个屁!黑咕隆咚的!”
“就是黑......以前那里有东西,现在没了,但它还在看着。”
“我们打生打死,抢那点盐,抢那点地盘。”岩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在它眼里,就像是.....两窝蚂蚁在抢一块烂肉。”
“刚才那只眼睛,你们看见了吗?”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战士和信徒都哆嗦了一下。
看见了,怎么可能没看见。
那只占据了半个天空,纯粹的俯视和压迫感的金色巨眼。
那种感觉,比面对最凶残的巨蜥还要恐怖一万倍。
“那是赫利奥斯.....”一名信徒哭喊着,“是父神.....”
“屁的父神!”岩大吼,打断了那个信徒的呓语,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从羽蛇神记忆里窥见的那一角恐怖真相,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我们一直在拜一个杀人凶手!我们一直在求一个把我们当饲料的屠夫保佑!”
獠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骂一句疯子,但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无力感。
在那道光面前,力量起不到半分作用。
如果不承认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那他算什么?他这十几年的拼杀算什么?
笑话吗?
“你是说.....”獠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天上?”
“不在天上,就在那看着。”瞳接过了话茬,他拍了拍早已失去知觉的大腿,“它能把我的腿拿走,也能把你们的命拿走。”
“獠,你还要带着兄弟们,在这种东西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过家家的战争游戏吗?”
瞳砸碎了獠最后的坚持。
当啷,獠手里的骨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瞳,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又看了看那个虽然要死了但眼神狂热的岩。
这两个人,一个没腿,一个没命,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比他多。
这世道变了,光靠砍人,解决不了那个天上的大眼珠子。
“那怎么办?”獠软了下来,他很迷茫,“打不到,摸不着,难道等死?”
“活下去。”瞳调转车头,背对着战场,“先活下去,把肚子填饱,把铁打硬。”
“既然知道上面有东西,那就别让它看笑话。”
“岩,还能走吗?”
“爬也能爬回去。”岩把石板塞进怀里。
瞳挥了挥手,亲卫队上前打扫战场。
铁牙城的战士把瘫软的信徒架起来,动作粗鲁,但没再动刀子。
圣所的物资、人口、发光苔藓,一股脑搬运向河对岸。
日灼圣所,这个维持了四十年的虚假天堂,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
残阳一般的菌类微光下,一支奇怪的队伍在河滩上蜿蜒。
最前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统领,和一个浑身是血的流亡者。
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战败者,和同样迷茫的战胜者。
獠走在最后,他捡起了那把骨刀,插回腰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穹顶。
岩石依旧冰冷,黑暗依旧深邃,但他觉得,那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一双眼睛,冷漠注视着这群虫子的迁徙。
“操。”獠骂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旧的时代落幕了,只知道抢盐和肉的简单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新的时代,充满了未知,充满了那种能把神都弄死的恐惧。
但这群虫子,还是决定要往爬一爬。
哪怕是爬向一张更大的餐桌。
第237章 【铁锈与书卷的盟约】
队伍进了城,路两边挤满了人,平日里咋咋呼呼的铁牙城民,这会儿全闭了嘴。
他们看着担架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瞳,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像被抽了魂的精锐战士,更看着那些被绳子串成一串衣衫褴褛的圣所神棍。
一个孩子想往前挤,被他母亲一把捂住眼睛拽了回去,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都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吗?”獠走在最后,吼了一嗓子,喝退看热闹的家伙们。
人群散开,却没人走远,躲在巷子口、窗户后,几千双眼睛贼溜溜盯着议事黑洞的方向。
瞳坐在轮椅上,匠推着他,轮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直接去黑洞。”
“不去巫医那?”匠问瞳,“你的伤口在渗血。”
“死不了。”瞳把横在膝盖上的刀正了正,“有些脓包,比我的伤口更得早点挑破。”
议事黑洞,几十个火盆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阴晴不定。
十二位长老,六大氏族的族长,加上獠,把这张长条形的黑石桌围得满满当当。
“瞳,你需要解释。”率先发难的是灰岩氏族的长老,一个胡子都快拖到地上的老顽固。
他敲着拐杖,那根不知什么兽骨做成的杖头把石桌砸得笃笃响。
“你带回来一堆废人,一堆疯子,还有这群....”长老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个圣所战俘,一脸嫌恶,“这群信奉发光妖术的异端。”
“外面都在传,你们惹怒了天上的东西,把神罚带回来了。”
“铁牙城的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养不起闲人,更养不起灾星。”
窃窃私语声四起,附和声一片。
恐惧让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老家伙们迅速抱团,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解释这场损失惨重的远征。
瞳在擦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锈,刺啦,刺啦,硬生生压住了满屋子的嗡嗡声。
“我说两句。”獠坐在首座旁边,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转得飞快,突然开口,铁胆停住了。
所有人看向他。
“天上有东西,是真的。”獠的第一句话就让长老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眼睛,我也看见了。”獠指了指头顶,“就在咱们头顶上悬着,比山还大,看咱们就像看屎壳郎。”
“所以!”獠站起来,凳子翻倒在地,“我们要打!”
“把所有的铁都熔了!做成最长的矛,最厚的盾!把娃娃们都赶进训练营!从今天起,不分男女,只要能拿动刀的,都给我练!”
“什么狗屁神罚!铁牙城的规矩就是硬碰硬!它敢下来,老子就敢崩它两颗牙!”
獠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一身杀气逼得周围人直缩脖子。
“至于这些神棍.....”獠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些战俘,“全杀了祭旗!留着他们就是给咱们的战士丢脸!跟这帮软脚虾合作,是对荣耀的背叛!”
主战派的族长们热血沸腾,嗷嗷叫着要杀人。
“杀光了,然后呢?”瞳把擦好的刀插回鞘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一点温度。
“獠,你觉得你的刀很硬?”瞳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比我的腿还硬?”
獠噎住了。
“面对那个东西,武力就是个笑话。”瞳推着轮椅,滑到了圆桌的最前端。
“你的铁甲,在它眼里比纸还薄;你的精锐军团,在它眨眼之间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在下面想出来的路子。”
“考古求生。”
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考什么古?挖坟吗?”灰岩长老皱眉。
“对,挖坟。”瞳指着旁边的岩,“挖那些死掉的神的坟。”
“那个东西能毁灭一个文明,就一定有它的弱点,或者至少有躲避它的办法。”
“我们不懂,但上一代文明懂,羽蛇神族懂。”
“獠,你的脑子只有核桃那么大,看不懂那些鬼画符。”瞳指着獠的鼻子,“我也看不懂。”
“但他们懂。”瞳指向角落里的战俘,“圣所的人,研究了一辈子的神学,他们脑子里装的不是浆糊。”
“我的提议是:释放所有愿意合作的学者,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让他们跟岩一起,把那块石板,把我们在下面挖出来的所有东西,都给我翻译出来!”
“铁牙城的战士,以后不许再随便砍人。”
“你们的任务变了。”瞳环视四周,“从今天起,你们是保镖。”
“去挖更多的遗迹,把那些学者护在屁股底下,让他们安安心心地给我找活路!”
“荒唐!”灰岩长老气得胡子乱抖,“让战士去伺候战俘?还要把咱们的命交到这群神棍手里?瞳,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