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王定的。”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哪天他们研究出了能杀光我们所有人的武器,是不是也要我花钱去买?”
“技术掌握在他们手里,刀把子就在他们手里。”
匠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獠:“你想怎么做?杀了岩?还是废了法案?”
“不,那样城就散了。”獠摇摇头,他虽然莽,但不傻,“我要分权。”
“从今天起,成立【军工部】。”
“你,匠,带着你工坊里手艺最好的那批人,直接归我管。”
“观星所可以搞那些发光的苔藓,搞那些抓耗子的笼子,但凡是杀人的东西,刀、枪、甲、雷火罐,统统归军工部。”
“所有军事技术,归铁牙城领主独有,不得申请专利,不得私下交易。”
獠拔出骨刀,指着匠:“我要你利用观星所公开出来的所有原理,给我造出更狠的武器。”
“他们出脑子,我们出拳头。脑子可以卖钱,但拳头,必须握在我手里。”
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很公平。光照亮路,刀杀出路。分工明确。”
獠的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学者阶层染指暴力的可能,也为铁牙城的政权架构,打下了最重要的一根钉子。
……
夜深了,岩坐在观星所的顶层,面前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矿石。
财富,学者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尊严。
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斗殴,赤虎的仇恨,獠压抑的怒火,还有瞳意味深长的警告压在他的心头。
因为一部法案,因为利益的重新分配,这个原本依靠血缘和暴力维持的原始部落,在走向崩解。
仅靠一部技术法案,根本兜不住这么复杂的局面。
他们需要更高级的东西,能让战士、学者、工匠、农夫都能在其中找到位置,既相互制约又相互依存的东西。
岩掏出那块石板,和他同名同姓的先知岩留下的遗产,连接【世界之心】的钥匙,也是那个文明的墓碑。
“光有技术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规矩。”他将手掌按在石板冰凉的表面上。
【饿】
【回家】
岩熟练地屏蔽掉这些杂音,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新的搜索请求。
【管理】
【如何统治一个由不同阶级构成的庞大社会?】
嗡
涌入画面、历史,一个神级文明的社会形态。
岩看到了:
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巨城,大伙都平和友爱,不存在斗争;
身穿华丽长袍的羽蛇贵族,在圆形的议会厅里辩论;
严苛而精密的《神庭法典》,将每一个生灵从出生到死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阶级:祭司与皇族,掌握核心科技与神权。
第二阶级:战士与执行者,维护秩序,对外征伐。
第三阶级:工匠与生产者,创造财富,供养上层。
阶级之间壁垒森严,却又通过荣誉晋升的通道连接。
冰冷、残酷,但极高效。
这庞大的信息冲击着他让鼻血不止的涌动,让岩感到眩晕,但他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议会】,【法律】,【税收制度】,【福利体系】。
“这才是真正的文明。”岩睁开眼,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铁牙城,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幽蓝苔藓光芒。
现在的铁牙城,手里拿着把锋利的刀(技术),却长着一颗只有三岁小孩的脑子(制度)。
如果不给它装上一颗成熟的大脑,这把刀迟早会砍在自己身上。
岩抓起炭笔,在羊皮纸上颤抖着写下了一个词。
【改制】
“獠想做王,但他只懂做头狼。”岩看着那个词,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我就教他,怎么做真正的王。”
“用这套,来自神的秩序。”
第241章 【旧世界的律法】
议事黑洞几十根火把烧得通明,把岩壁上那些狰狞的兽头影子拉得老长。
圆桌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桌子中央那卷摊开的羊皮纸。
“荒唐!”灰岩长老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黑石地板上,话头尖锐,“让工匠和那些只会种草的学者上桌子议事?还要限制战士的权利?瞳,你的腿断了,脑子也被那些神棍的妖术坏掉了吗?”
瞳坐在那个带着轮子的怪异铁椅上,他低头摆弄着手指上的一枚铜指环,匠刚给他做的,里面藏着一根淬毒的刺。
“妖术?”岩站在瞳的身后,他指着那张名为《铁牙城基本法》的草案,“没有规矩,铁牙城就是个大一点的动物窝,人多了,总得有人管事,不能全靠刀子说话。”
“放屁!刀子就是规矩!”另一位红发长老拍案而起,满脸横肉乱颤,“老祖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刀子!你现在告诉我要讲道理?道理能砍死巨蜥吗?道理能当饭吃吗?”
獠陷在阴影里,他在听,也在看。
这不仅仅是几条法案的事,这是在动铁牙城的根。
以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简单,痛快。
现在,这帮残废和书呆子,想用一张纸,把拳头关进笼子里。
“都闭嘴。”
“岩,你说这玩意儿能让城里变好。”獠身体前倾,逼近岩,“怎么变?靠嘴皮子就把蜥蜴说死?”
“靠秩序。”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矿石,“现在的铁牙城,三千多人挤在一起,每天因为抢水、抢路、抢女人打架的就有几十起,伤了的战士要养,死了的要埋,这是内耗。”
“如果我们有法度,有分工,战士只管打仗,工匠只管造物,学者负责头脑,效率会翻倍。”
“效率?”灰岩长老冷笑,“我看是夺权!獠大人,千万不能信这外来者的鬼话!他们想架空您!什么议事会,那是想骑在您头上拉屎!”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杀人了!杀人了!”
獠眉头一皱,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
黑石广场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央,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战士正踩在一个瘦小的工匠身上。
那工匠满脸是血,右手呈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地上散落着几张图纸和一些散碎的零件。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那战士往工匠脸上吐了口唾沫,“老子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还敢跟老子要钱?也不打听打听!”
“我的...那是我的图纸...”工匠还在挣扎,声音微弱,“那是给矿机设计的...”
“现在是老子擦屁股的纸!”巴图抬起脚,就要往工匠的脑袋上踩。
“住手!”獠的声音穿透人群。
巴图脚下一顿,看见獠来了,非但没怕,反而咧嘴笑了:“大统领!这有个不知死活的匠人,我拿他张纸,他敢跟我动手动脚,我教训他呢。”
按照旧规矩,这是私斗。
战士地位高于工匠,只要不打死,赔两块肉干也就完了。
如果工匠敢反抗,战士当场格杀勿论也不算大事。
周围的民众都在看戏,没人觉得不对。
铁牙城,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机会来了。”瞳在轮椅上低声说了一句。
岩点了点头,他知道,必须要见血,旧规矩的血。
“獠大人。”瞳推着轮椅上前,“按照刚才那张纸上的第二条:【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蓄意伤害技术人员者,重罪】。”
“那是张废纸!”灰岩长老挤出人群,指着地上的工匠,“一个下贱胚子,打伤了就打伤了,巴图可是咱们的千夫长,下个月还要带队出征呢!”
“那就让千夫长去挖矿。”瞳的声音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巴图!你毁掉的那张图纸,能让矿机的效率提升两成!你这一脚踩下去,踩掉的是铁牙城一千斤的矿石产量!”
“你胡说八道!”巴图脸红脖子粗,“一张破纸值个屁!”
“值不值,审过才知道。”瞳转头看向獠,“大统领,这第一场审判,得开。”
一边是能打仗的悍将,一边是只会画图的废物。
但在瞳的嘴里,废物变成了宝贝,悍将变成了祸害。
这很有趣。
獠看着瞳和岩一唱一和,心里那点不快反而淡了。
这帮书呆子想用规矩套住所有人,但规矩是谁定的?
又是谁来执行?只要刀还握在自己手里,这规矩就是给自己打造的更好用的鞭子。
“审。”獠吐出一个字。
广场变成了公堂。
岩走上前,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读得极快:
“根据《铁牙城基本法》第三章第七条:凡铁牙城公民,无故抢夺他人劳动成果,视同盗窃公产;无故致残技术人员,视同破坏军备。”
“巴图,抢夺图纸,打断二级工匠右手。事实清楚。”
“裁决如下:”
岩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以前的狠劲,要么是死,要么是断手。
“剥夺千夫长职位,强制劳役三年。即刻押往深层矿坑,负责清理废渣。三年内,不得碰刀,不得吃肉,只有黑面包和水。”
全场哗然。
没杀?也没废?
只是去干活?
巴图愣住了,随即狂笑:“干活?你让老子去干活?老子这双手是杀人的!我不服!我要决斗!我要跟这个工匠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