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年的文明积淀,抵不过那个怪物在天外的一个眼神。
画面剧烈闪烁,最后只有几艘满载着残存灵魂的青色方舟,借着大爆炸的掩护,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也就是地球的地心,全息投影戛然而止。
指挥室的白炽灯重新亮起,刑山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灰色眼睛残留的压迫感,席卷灵魂的深度。
“看到了吗。”许也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没有沟通的可能,没有投降的余地。”
“我们现在躲在沙盘构造的‘精神长城’后面,它暂时没看到我们,但防线迟早会被看穿。”
“现在你告诉我。”许也放下杯子,走到刑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为了造出盾构机,为了拿到这群死鬼留下的遗产。”
“抽干沙盘里那点虚拟的阳光,让那四十五亿人多吃点苦头。”
“这笔买卖,做不做?”
刑山抬起头,军人的荣誉感、人道的底线、对同类的同情,在那只灰眼绝对的恐怖面前,被碾成了渣。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
“做。”刑山咬碎了牙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站稳,“下命令吧。”
“天道系统权限最高级确认。”许也转身,重新面对主控台。
“切断四号沙盘底层维生链路30%能量输出。”
院子里,巨大的生态缸内部那颗金色的太阳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三分之一。
沙盘里,一场波及整个文明的超级灾难开始了。
源源不断的庞大能量,通过天道系统的转化,注入了地球干涸的电网。
“能源线路已接通。”
“目标:全球01至05号最高保密级地下重工基地。”
“发送盾构机蓝图,解锁全部战备材料库。”
“指令:不计损耗,不计代价,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机体合龙。”
全息地球投影再次旋转起来,随着许也敲下回车键。
北美落基山脉深处、西伯利亚的永冻土层下、赤道附近的海沟底部.....
在灾难中休眠了数月的超级工厂,接到了最高权限的强制唤醒指令。
沉寂的地下深处,数以万计的重型机械臂同时通电。
巨大的冲压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冶炼炉重新喷吐出刺目的白光。
齿轮咬合,传送带运转,全球仅存的工业力量,在这一刻为了建造那艘即将潜入地狱的巨舰而轰鸣。
许也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他走到四号沙盘的玻璃前。
他凝视着这个堪比一栋楼的生态缸本体,“用一个世界的代价,去撬开另一个世界的遗产。”
“很公平。”
第259章 【天上的钥匙与地上的碎片】
铁牙城中央广场被黑压压的人头填满了,连阿木那尊玉石雕像的肩膀上都站着两个光着膀子的孩子。
岩站在高台上,扩音铜管就在嘴边。他看着下面那片铁矛,只要一声令下,这股洪流就会顺着矿道逆流而上,去冲击那个悬在头顶四十年的噩梦。
“兄弟们。”岩有些激动,“四十余年,我们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沟里,看着同伴变成石头,看着光把我们的皮肤烧烂。”
“今天,断统领证明了,神也是能流血的!”岩挥手,指向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
断坐在在那,上身赤裸,黑曜神金的右臂在火把下泛着暗红色的幽光,他抬起眼皮,那双金色的竖瞳扫过人群。
这就够了。
“吼!!”
“杀上去!把太阳捅下来!”
“把它的眼珠子抠出来当灯泡!”
声浪把穹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岩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那个最终的“杀”字。
这个节骨眼上,天,变了。
是从那个遥远的通往地表的岩缝空洞里,投射下来的那道本来恒定的光....跳了一下。
嗡!
直接越过了耳膜,无视了头骨,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浆子里。
“呃啊!!”三千多名战士同时捂住脑袋,有人跪下,有人在地上打滚,手里紧握的长矛把同伴的大腿划得鲜血淋漓。
岩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掰开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被粗暴灌了进来。
疼,胀,恶心。
【天穹即虚妄……核心已碎……寻找……失落的半身……归于大地……】
一副画面在所有人的视界强行展开。
画面里,那颗高高在上的“太阳”裂开了,无数金色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坠落,坠落进这片广袤深邃的地底,散落在那些他们从未涉足过的黑暗深渊之中。
最后,所有的碎片在地图上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坐标一个盆地。
震荡持续了十秒,光芒恢复了稳定。
广场上一片狼藉,呕吐物和鼻血的味道盖过了机油味。
“这....这是什么?”匠扶着膝盖,他的鼻孔里挂着两道血丝,“神在说话?”
“是阴谋!”断站了起来,作为沐阳者,他对这冲击的抗性最高。
“它怕了!”断指着头顶那道光,“它知道我们要上去杀它!它在用这种把戏乱我们的军心!”
“根本没有什么碎片!它就在上面!就在那看着我们!”
断一把抓起手边的斩马刀,刀锋直指苍穹,“别听它的鬼话!按原计划,杀上去!把它剁碎了,看它还怎么发这种狗屁神谕!”
“对!杀上去!”
“这是诡计!是神怕死的表现!”
一部分激进的战士挣扎着爬起来,在他们简单的逻辑里,敌人不想让你做的,就是你必须做的。
“慢着!”岩扶着栏杆站直了身子,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如果它怕了,为什么不直接降下光把我们烧死?”岩大声反问,“就像烧死阿木那样?它有这个能力。”
“它没杀我们,它在.....引导我们。”
“引导?”断转过头,“岩,你脑子被烧坏了吗?那是敌人!你信敌人的话?”
“我信规则!”岩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它也在微微发烫,似乎在和刚才那股波动共鸣。
“断,你没发现吗?刚才那种手段,和我们研究的回路是一样的!”
“那是更高层的技术!是羽蛇神族的技术!它在告诉我们,路走错了。”
“天空之心根本不在天上!天上那个只是个影子!”
岩冲到断的面前,完全无视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你想想,为什么我们造出了黑曜神金,为什么我们有了沐阳者,却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身体,没有心!”
“那个神谕说寻找失落的半身,这就是说,真正的核心,能够驱动方舟,能够让我们真正飞升的东西,早就掉下来了!掉在了这地底下!”
“放屁!”断一把揪住岩的衣领,把他提到了半空,“那是借口!是懦夫的借口!你不敢上去了?你怕死?”
“我怕死得没价值!”岩盯着断的竖瞳,一步不退,“如果上面真的是个空壳,我们死光了也拿不到钥匙!铁牙城就真的完了!”
广场上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跟着断怒吼的战士,他们手里攥着武器,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光里;
另一边是沉默的工匠和理智派,他们在思考岩的话,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假的。
只要一个火星,铁牙城自己就会先炸开。
“啊!!”那个昏迷了半个月,被断称为完美容器的通灵少女青。
“青!”岩趁着断分神,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地往营房跑。
断皱了皱眉,提着刀跟了上去。
营房里充斥浓烈的血腥味,青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浑身抽搐,增幅头环还扣在她的脑袋上,水晶已经裂开了。
她像是一个被操纵的人偶,双眼翻白,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指,指甲翻开血肉模糊。
她在画,用自己的血,在黑色的石砖上涂抹。
“按住她!她在自残!”匠冲上去想要按住青的手。
“别动!”岩扑过去推开了匠,“看!看她在画什么!”
众人围了过来,油灯的光照在地面上。
一个图案,一开始很乱,线条扭曲,但随着青的手指不断摩擦,骨头露出来,血流出来,图案变得清晰。
一个缺口。
“对上了....”岩从怀里掏出之前画的那个倒立椎体的草图,“这是那个倒立椎体的底座!是那个最复杂的接口!”
青画的精细,复杂的几何结构绝不是一个没学过工程学的野丫头能编出来的。
这还不算完,画完最后一笔,青的身体一挺,她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黑血。
然后,用一种根本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羽蛇,念出了一个词。
“Yuan……Gu……”没人听得懂,但岩手里的石板听懂了。石板猛地亮了一下,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全息地图。
地图上,大片大片的区域是黑色的未知,只有一条蜿蜒的红线,从铁牙城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废弃矿区,穿过地下暗河,一直向西,向南。
最终,那个位置的标注,用羽蛇神族的文字写着【深渊】
“深渊.....”
“这就是证据!”岩念出了这个词,把石板举到断的面前,“断!你看清楚!神谕里那个的应许之地!青画出来了!”
“天空之心碎了,最大的那一块碎片,就在深渊!”
“那是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是世界的边缘,是禁区。”
断盯着地上的血画,又看了看石板上的红线,这种级别的巧合,不存在。
高高在上的太阳,或许真的给他们指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