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条理分明，仿佛早已考虑周全。意思明摆着是“别找借口，现在就打”。
然而老曾同志听了心里忍不住小小腹诽起来。
……可老婆……
你确定之前儿子那不是找理由故意躲着咱俩？
最近这两个多月，曾落圆同家里打电话时虽然表面风平浪静，但话里言间总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似乎总想尽快挂掉电话。
曾向明这当爹的多少能感觉到一点，但当着老婆大人的面他自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而在又看了看黎榕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后，他明智地放弃了挣扎，爽快地应道：
“行，正好我这盘也快输了，就现在打吧！”
曾向明一面说着，一面关掉了游戏界面，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开始找【曾落圆】的号码。
然而，还不等他拨出电话，就听站在一旁的黎女士又补充了一句：
“……等下电话通了，记得别自己说两句就挂。
“把手机给我，我也要跟他说几句。”
“啊？”
曾向明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才压住声音道：
“呃那……
“那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可他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却没能逃过黎榕的眼睛。
“……怎么？你这什么反应？
“我跟儿子通个电话而已，傻子你是觉得不合适？”
曾向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没有没有！我、我这是高兴的！”
他搜肠刮肚，迅速组织语言：
“老婆你看啊，之前这一年，你跟儿子因为写网文的事儿，闹得那么不愉快，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夹在中间，看着着急又没办法。
“现在好了，你看你中秋主动接电话，现在又主动说要跟他聊聊……这不是说明你们母子俩关系在缓和嘛！
“我这是欣慰，是松了口气！”
在应付黎女士这方面，老曾同志毕竟是大师级别的人物。
听着他的解释，黎榕脸上的不悦之色果然消散了不少，但眉宇间那点因为儿子不听话而产生的郁结之气并未完全散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带着点难以释怀的埋怨：
“我这当妈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好嘛！
“他从小到大多听话的一个孩子啊，谁知道大学要毕业了变这么犟，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上海撞南墙！”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再说了！之前中秋我妈都开始关心起他婚姻大事，话里话外地催……我当亲妈的能不上紧点吗？”
“诶等等？！
“婚姻大事？！这是不是有点远了？”
曾向明又是一愣，一时没跟上妻子的跳跃思维：
“上次电话你不是还说，首要任务是让他赶紧定下工作，然后最好能想办法考研或者考公、提升一下学历和平台吗？
“现在怎么又……”
“这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黎榕直接打断他，语气也又急了起来：
“工作、学历、婚姻……这些能分开看吗？
“傻子，你得清楚：
“现在的女孩子眼光可毒着呢！跟我们当年那是完全不一样了！”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举例说明”：
“当年我看上你，是觉得你人老实，脾气好，有责任心，是块过日子的料。
“哪怕那时候你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支援我们，我爸妈也不是那么支持……但我犹豫过吗？
“一点没有！
“我觉得男人自己靠谱比什么都强！”
之后黎女士话锋一转，语气里颇有点感慨世风日下的味道：
“……可现在呢？
“现在的女孩子找对象不光看男方相貌人品，其他像家庭背景、学历、工作、收入、有没有房车……那是一点都不能差！
“稍微哪样短板了，人家可能连正眼都不瞧你一下！现实得很！
“就前两天我凑巧碰到周正涛，他还跟我说：男孩子毕业工作后头几年那是特别特别关键的窗口期！得趁着年轻多积累资本。
“你多努力一分，以后在婚恋市场上能选择的对象质量就能好上一分！
“这叫一份努力，两份回报！
“结果我一想到咱们家儿子工作还没完全定下来，学历也就那样，还一个人跑上海那种地方挣着点死工资，也不知道规划未来……我这心里就着急得不行！
听着妻子这番“高论”，曾向明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但他没敢直接反驳，只是委婉地表示：
“老婆，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儿子还年轻呀！
“而且儿子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说‘这几年特别关键’？
“小学升初中关键，初中升高关键，高中考大学关键，大学找工作时也关键……这关键期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呃……”
黎榕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因为她回想了下：好像确实如此。
可还是那话：要让当了那么多年班主任的黎榕向家里下属低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黎女士当即眼睛一瞪，声音也瞬间提高几分：
“那你说，儿子现在该不该努力？该不该为以后打算？
“难道就由着他这么晃晃悠悠，到时候随便找个唆啦西的儿媳妇回来，你就高兴了？！”
“唆啦西”是黎榕比较喜欢用的口头禅，源自一句颇为冷门的萍城方言，意思是近似于“乌七八糟”。
眼下这顶“想要唆啦西儿媳妇”的大帽子扣下来，曾向明立刻没了声这可实在太政治正确了。
黎榕则似乎还没说过瘾，继续滔滔不绝地抱怨道：
“其实原先……我看着萧岚家的钟怜就挺好的！
“她从小跟咱们儿子一块儿长大，模样耐看，人又听话，成绩还好……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她，两家还知根知底！
“我当初都想着，要她和儿子在一个城市读大学，我就找个机会去试探试探萧岚的口风，看有没有那个可能……
“要是毕业后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直接领证结婚，那多省心！”
可说到这里，黎榕脸上对往昔的追忆迅速变成了几分懊恼：
“……可结果呢？！人钟怜高考直接考了个全市前十！稳稳地去上海读大学了！
“再看你儿子考出的那分数，去上海连个唆啦西点儿的大学都够不上！只能跑到西南那犄角旮旯的地儿去！”
飞完眉毛后，黎榕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我还指望着让他大学四年抓抓紧，好歹考个名校的研究生，看能不能再把距离拉近点……可之后的事儿我提都不想提了！
“现在倒好，阴差阳错，两人倒都在上海了……不过我现在哪还敢跟萧岚提半句这方面的话？
“甚至老太太跟儿子提这事儿，我还得反过来千叮万嘱，让他千万别脑子一热对人家钟怜动什么歪心思，自取其辱不说，连累我们都没脸见人！
“这把我给憋屈的！”
第123章 捅破大天
黎榕这一番话把老曾同志说得是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听着。
虽然中间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曾向明心里其实都不太认同就比如黎榕自己一辈子都待在阿卡林省这座十八线小城，她是怎么有勇气说人家重庆是“犄角旮旯”的？
不过老曾同志深知妻子的脾性。
儿子从小到大几乎就是黎榕生活的重心和最大的情绪寄托。她是真把圆家伙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也把她后半生的很多期望和情感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
眼下儿子工作不顺，前途不明，还不听话，她心里着急曾向明是能理解的。
想到这儿他也不再多言，当即默默地在通讯录里找到【曾落圆】，按下了拨打键，然后将手机调成了免提模式，放在书桌上。
“嘟嘟嘟”
单调的拨号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响。
可电话响了七八声，却迟迟没人接听。
曾向明和黎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这个点儿子不是说没事吗？
怎么老半天不接电话？
正当黎榕眉头渐渐蹙起时，只听得扬声器里咔哒一声轻响，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爸？”曾落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刻意的平稳，甚至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感，好像是在努力控制着呼吸和语调。
而且仔细听的话，背景音里似乎有很轻微的水流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或者莲蓬头在洒水。
曾向明心里有点奇怪，但还是先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儿子，在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电话那头曾落圆似乎顿了一下，才语速略快地回答道：
“没、没干嘛啊。
“就在……在寝室呢。写、写点东西。”
“在寝室写东西？”
曾向明奇怪道：
“可我怎么听着你那好像有水声啊？”
“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