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怜的话说得在理，也的确是在鼓励他。可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是觉得他会在上海长期工作生活、慢慢在写作这条路上稳扎稳打地走下去……
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他来上海，进浦重，说到底更多是迫于现实压力下的权宜之计，是向父母证明自己“有能力在社会上立足”的一种方式。
至于今后到底会在哪里、做什么，他其实根本没个清晰的头绪。
现在做的一切无论是努力适应工作，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写文很大程度上，都只是为了争取父母那一点点迟来的认同和松动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发虚，也让他对钟怜这番笃定的规划感到些许尴尬。
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当着为他热心谋划的学委大人开这个口。
而就在这时，钟怜好像察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她似乎以为圆家伙还在为漂哥的话而忐忑，便又轻轻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软，仿佛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而且，即便没了漂哥……
“那也还有我啊。”
第152章 反套路
……诶？！
钟怜话音落下的一瞬，小圆子感觉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暖黄的灯光，桌上尚未散尽的热气，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悄然退去。
只剩下钟怜那双映着灯光的杏眸，和她刚刚那句听上去似乎轻飘飘的话语。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钟怜似乎也很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有点点不对。
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显得分外娇艳。
但学委大人此时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慌乱，反而眨了眨眼，用一种半是调侃的语气接道：
“当然，我指的是在网文创作这方面啦，可没有其他意思哦！你该不会……
“又觉得我这话没有边界感了吧？”
“啊？！
“没、没有！绝对没有！”
曾落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猛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脸颊也跟着有点发烫：
“我、我就是觉得……在写书这事儿上，确实受了钟怜你很多照顾。
“要是没你在，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真的……非常感谢！”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非要说的话，刚刚听到钟怜那句“那也还有我啊”的时候他心脏没有漏跳一拍，那绝对是假的。
那一刻，某种模糊而滚烫的情绪确实在他胸腔里窜了一下，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却真实地留下了痕迹。
可现在这情形，他总不能老实承认自己刚刚确实因为那句话而心绪波动了吧？！
而就在曾落圆暗自担心钟怜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会不会看穿自己那点微妙的心绪时，钟怜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不就好了嘛！
“所以呀，接下来就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大胆尝试吧！
“我相信，只要是你真心想写、并且认真去写的故事，总有一天会遇到喜欢它的读者的。
“毕竟
“我可是很期待才圆滚滚老师的下一部作品的哦！”
……道理我都懂。
但钟怜你这话说得要不要这么捉弄人啊！！！
看着她那副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模样，曾落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吐槽起来。
还“才圆滚滚老师”……
这称呼从学委大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有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可吐槽归吐槽，曾落圆不得不承认：就这么短短两三分钟的对话，竟真的令他本来阴郁沉闷了整整一下午的心情一下子明朗开阔了不少。
甚至……心底真的生出了点“即便漂哥放弃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底气。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一个读者。
一个会认真看他写的东西，会给他提意见，会在他沮丧时鼓励他，会笃定地说“那也还有我啊”的读者。
这……
这就是所谓的“铁粉”给人带来的底气吗？
难怪那些明星偶像明知道有些粉丝的行为狂热到近乎脑残，也不愿丢失任何一点基本盘。
更何况，自己这位“基本盘”还不是隔着屏幕的虚幻存在。
她就坐在自己对面，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淡淡红晕，在暖黄的灯光下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神清亮温柔。
“……嗯！”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傍晚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我知道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才对嘛！”
钟怜笑着赞许一句，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今天小圆子你做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呢！”
“嗯。”
…
…
上海的秋意尚未完全褪去，东北盘城已早早迎来了初冬。
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十月中旬那份属于旅行季的斑斓秋色仿佛只是短暂驻留的过客，迅速被更凛冽的灰白底色取代。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很快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冷风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小锉刀，刮过皮肤时带着干燥的刺痛感。人们裹上了厚实的羽绒服，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日子就在这种日渐浓厚的寒意中，平稳而略带滞重地向前推移。
转眼……已是十一月下旬。
…
11月20日，傍晚五点，东北盘城，高尚租住的出租屋内。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逐渐沉下来的天色。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气混着常年不散的香烟味，形成一种独属于单身写手的宅男气息。
高尚盘腿坐在电脑椅上，身上套着件起了球的厚绒家居服，脚上趿拉着一双半旧的棉拖鞋。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QQ聊天窗口和一份打开的文档。
高尚滑着鼠标，眼睛快速扫过屏幕上那些文字。
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微微蹙着，越往下看，蹙得越紧。
文档不长，大概一万三千字，是一个网文开头加上简单的大纲设定。
他看得不算慢，但每看几段就要停下来对着屏幕无声地咂一下嘴。
等到最后一行字从屏幕底端消失，高尚这才略显烦躁的吐出一口气：
“……哎！
“怎么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套路文呐！”
漂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
这已经是最近半个月里，“才圆滚滚”发过来的第三份新书构思了。
无一例外，全是各种打着“反套路”、“脑洞清奇”旗号的设定。
不能说完全没有想法。有些点子乍一看，甚至有那么点意思，能让人“咦”一下……
……但也仅限于“咦”一下了呀！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放在桌上的手机，指尖悬在“才圆滚滚”的QQ语音通话选项上。
打算等电话拨通，劈头盖脸先骂一顿“你脑子是不是又进水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熟到甚至能预见到电话那头小圆子会是怎样的反应：
先是一阵心虚的沉默，然后是结结巴巴但逻辑漏洞百出地试图解释。
最后在他更猛烈的炮火下逐渐消音，只剩下一声蔫头耷脑的“我知道了漂哥，我再想想”……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高尚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
“……算了。”
他咕哝一声，手指从通话选项上移开，转而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为了保护自己本就不算太健康的血管，还是别打电话了。
文字交流起码还能控制一下语气和节奏，不至于当场脑淤血。
反正作为靠码字吃饭的人，他打字的速度也不比说话差多少。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一行行字迅速在聊天框里成型：
【小圆子，你最近给我的这三篇稿子怎么清一色都是反套路脑洞文呐？】
【你就想写这个？】
而和以往一样，没几秒钟“才圆滚滚”便回话了过来。
小圆子态度一直都是挺好的这点哪怕高尚自己都得承认。
【是的漂哥，我最近想了想，还是想写点我自己真正喜欢、也有热情去写的东西。】
【我最喜欢的作品就是青衫醉大佬的《从游戏开始亏成首富》，觉得这种反套路的文特别有意思，也有很不错的深度回味。】
【所以我就想，是不是也可以试试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