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刚刚钟怜的那副样子，真是很少见呐！
五分钟后，幸福新村附近的一家重庆麻辣烫小店内。
明晃晃的日光灯下，不锈钢汤桶里红油翻滚，蒸腾出浓郁辛香的热气。
曾落圆端着个塑料筐，跟在钟怜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正微微弯腰、仔细挑选着冰柜里菜品的背影上。
他这会儿已经从被钟怜半是催促、半是拉扯地带出家门的短暂发懵中回过神来。
而一旦思绪清晰，之前被她那番“编辑水平不行”的犀利吐槽带来的冲击感便愈发鲜明起来。
钟怜……居然会这样直接地贬损别人？
这念头让曾落圆心底掠过一丝陌生的震动。
虽然重逢这小半年，他确实能感觉到钟怜身上那些“学坏了”的痕迹言语更放得开，偶尔的调侃也带着点狡黠的锋芒，相处时少了许多学生时代那种拘谨。
可这种“坏”大多流于表面：他从没见过钟怜用这样带着明显情绪的口吻去贬低一个人。
这完全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和文静、似乎永远带着得体微笑的学习委员。
也不是这几个月来，那个虽然大胆很多，但底色依旧温柔体贴的钟怜。
……啊这。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学委大人吗？！
第186章 已经抛不下小昭喵了
这个念头一闯入脑海，圆家伙下意识地便看向前面学委大人的侧脸。
她正用夹子夹起几片翠绿的娃娃菜，侧脸在店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睫毛纤长，鼻梁秀挺，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精细活。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刚刚为小昭喵鸣不平时的那点小倔强……
“……嗯？小圆子？”
钟怜忽然转过头，目光对上他有些出神的视线：
“你要吃什么？自己夹呀。”
“啊？”
曾落圆被她这突然一问弄得有点慌乱，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我、我都行，你看着办就好。”
钟怜看了他一眼，似有点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挑点你喜欢吃的吧。”
她不再询问，很自然地又添了些鹌鹑蛋、豆皮、魔芋结，还有几片曾落圆比较喜欢的肥牛卷。
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将他那点饮食偏好摸得门清。
将两个堆得满满的筐子递给老板称重付账后，钟怜领着他在靠墙一张略显窄小的方桌旁坐下。
桌面擦得还算干净，但边角处难免有些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淡油渍。
“这家店是我前阵子发现的！”
钟怜一边用纸巾擦拭着两人面前的桌面，一边语气平常地开口，打破了小店略显嘈杂背景音下的短暂安静：
“有次你出差我自己来吃过一次，觉得味道挺正。
“汤底够味，食材也新鲜。所以今天正好带你来尝尝！”
她放下纸巾，抬眼看向曾落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所以你也别老觉得没帮我做饭我就吃不好！
“这附近好吃的店其实不少，偶尔出来吃一次也挺好的！”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全然没有半分埋怨他今晚失职的意思，反而在温柔地宽慰他不必为此背负什么心理负担。
曾落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被她这番轻言细语拂过，心里那点因为被再次拒稿及忘了做饭而交织的窘迫好像散了些，又好像化成了另一种更绵密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
不过学委大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应。
她将擦过的纸巾团起，顺手送进脚边的垃圾桶。可紧接着她却话锋一转，直截了当：
“刚才挑菜的时候，看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还在想今天投稿失败的事啊？！”
曾落圆被她问得一愣。但稍稍犹豫之后，他摇了摇头，决定实话实说：
“不是在想那个。
“主要是没想到……你刚刚居然会那么说编辑。
“毕竟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别人什么不好。更别说这么直接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钟怜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表情微微一怔，随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但这点羞赧只持续了很短的瞬间。
很快钟怜便抿了抿唇，硬起语气道：
“谁让那个编辑不看好我们家的小昭喵啊！
“女儿都被人看扁了，我这个当妈妈的哪里还坐得住！”
“女儿”和“妈妈”这两个词从她嘴里用这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出来，再次不轻不重地撞了曾落圆的心口一下。
一股陌生的热流伴随着轻微的悸动窜过胸腔，令他有点慌乱地连忙摆手道：
“呃……倒、倒也不至于这么说啦……”
“怎么不至于！
“虽然这是小圆子你的作品，但这几个月，我对小昭喵投入的心血一点也不比你少她的名字还是我起的！”
她越说越有些激动，脸颊的红晕更深：
“而且我是真的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开头和大纲已经很好了！比市面上很多签约文都要好……凭什么被人轻描淡写地就否定了？
“我表达一下不满，有什么不对吗？”
这番话说得有些任性，甚至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偏袒。
毕竟任何一个起点的编辑看过的开头字数，恐怕比他这辈子读过的网文字数都多。
可奇怪的是，听到钟怜用这种“我不管我就是觉得好”的蛮横口吻为他们的故事辩护，他心里反而有种暖丝丝的感觉。
……对啊！
明明写手群里，也有不少人觉得这个开头可以。
怎么到了编辑那里，就成了“节奏慢”、“开篇嗦”呢？！
或许……真的只是单纯不对这位编辑的胃口？
这个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念头一旦冒出，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让他胸口的憋闷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嗯……你说得对。
“可能真是那个编辑没get到点。”
“所以呀，不要太在意这一次啦！”
见他的神色松动，钟怜眼底的那点小倔强也化开了：
“你不是也说，群里还有其他人觉得可以嘛？
“既然这个编辑不行，那我们换个编辑再投就好啦！
“我相信，总能过稿的！”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刚刚鼓起的小小气泡。
曾落圆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缓了几秒才慢慢说道：
“可钟怜……
“女主专项组那边，现在只剩下一个编辑我还没有投过了。
“如果这个再不过……”
小圆子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空气仿佛随着他这句话的落下凝滞了一瞬。
钟怜显然没料到情况已经到了这一步，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和茫然。
小店里的嘈杂人声在这一刻像是被推远了一般，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片陡然沉重起来的安静。
“那……那就再改改，优化一下，然后再投之前投过的编辑？”
钟怜努力扬起语调，试探着提出建议：
“或者内投不过，不是还可以直发吗？”
“可能都不太行。”
曾落圆缓缓地摇了摇头：
“内投如果编辑没有提出修改意见，只是简单拒稿，那通常意味着编辑并不看好这个题材或者写法。
“只是小修小补再发过去，编辑很可能根本不会再看第二遍。
“而且至于直发，如果我被女主专项组的所有编辑都内投拒了一遍再去直发，除非编辑明确说过‘可以先直发看看数据’之类的话，否则被编辑从直发稿件里捞起来的几率非常低……
“毕竟，没人喜欢打自己的脸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是将所有的现实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小桌旁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也更滞重。
钟怜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粗糙的桌面纹理，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能够打破僵局的话语。
曾落圆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茶杯里晃动的浅褐色水面，全无头绪。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老板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上了桌。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却丝毫勾不起两人的食欲。
终于……钟怜先有了动作。
她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动作慢慢的，很有些纠结的味道。
但最终，她还是将筷子掰开，先递给了对面的小圆子。
“其实……也没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