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萍城市。
“妈,早啊!
“啊那个……新年快乐!”
电话接通,曾落圆的声音带着点点疲惫感的沙哑,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听到这声“新年快乐”,黎榕女士这两天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埋怨瞬间就被冲淡了大半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落圆,新年快乐啊!
“不过你这孩子,这几天元旦假期都不见你给家里个电话。
“弄得我以为你出啥事儿了呢!”
“……啊?没有没有!”
对面的圆家伙先是一愣,随即赶紧否认起来:
“前几天是那个……啊,年底有点忙!
“一时忘了,不好意思!”
“忙?”黎榕眉毛抬了抬:“忙到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是、是真的忙啊妈!”
曾落圆赶忙继续强调:
“最近年底事儿多!
“我们韩部长……啊,就是我们售后服务部的头儿,还说因为我表现不错,过年可能要给我单独发点奖金呢!
“这要不是干得多,能给我个临时借调过来的专门发钱吗?!”
……奖金?
黎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儿子去上海这小半年,她虽然没明着问,但心里一直悬着:怕他工作不适应,怕他手头紧,又怕他硬撑不肯说。
现在听到“奖金”两个字,她胸口那口气莫名就松了一点,却听对面的圆家伙又马上接道:
“那个妈……您和爸有什么想要的吗?
“之前可能手头工资不多,没存太多钱,但等奖金发下来应该就能给您和爸买点什么了!”
……诶?
黎榕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小子……
还真知道惦记家里了。
“不要不要,我跟你爸哪要你的钱!
“你在外面,吃好点穿暖点,别亏待自己……一切都好就行。”
黎榕连忙推掉,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令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落圆,要么……
“这个月我抽个空,去上海看看你吧?”
“……啊?”
曾落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里的诧异毫不掩饰:
“妈你怎么突然有这么个想法啊?!
“这不还有一个月我就回来了嘛!”
“怎么叫突然呢?”
黎榕语气没有多大起伏,如实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你上大学这几年,我跟你爸别说来看你了,送都没送过一次!
“后来你工作又跑到上海去了……我这当妈的想去看看自己儿子工作的地方,不行啊?!
“我现在基本也退二线了,课不多,跟同事调一调,凑个周末就能去。
“正好,也跟你单位领导见个面,让人家平时多照顾照顾你……”
“别别别!妈你千万别!
“你来找我领导……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添麻烦?”
黎榕的声调微微扬起:
“这怎么是添麻烦?!
“家长跟老师……啊,跟领导多沟通,那是为了孩子好!
“我们当班主任的,都巴不得家长多跟我们联系呢!
“你领导肯定也……”
“妈,那我问你
“要是前几年外婆身体还好的时候,隔三差五去你们学校。
“找校长或者年级主任,说‘请多照顾照顾我女儿’……你会怎么想?”
“……”
黎榕瞬间噎住,甚至连血压都跟着隐隐往上飙了那么一下。
要是自家那性子直的老娘揪着学校一把手的袖子,一口一个“多照顾我满女”这画面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起来!
这死小子……
还真挺会举例!
其实黎榕一直自诩是讲道理的开明父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像眼下圆家伙这种不考研不考编,莫名其妙跑去写网文这种她一点儿都理解不了的行为,她才会予以坚决反对。
“……行了行了!
“不去就不去。我就随口一说。”
“吁”
听得这话,电话那头的曾落圆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进一步安抚道:
“妈你别担心,我二月初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我好好跟你们聊聊。”
……好好聊聊?
黎榕敏锐地捕捉到这四个字。
她没立刻接话,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儿子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要继续硬扛。
难道这小半年在上海,他一个人碰了壁,终于回过味来了?
知道写网文那条路走不通,打算趁过年回家当面找个台阶下?
这么一想,黎榕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生的不快,忽然就散了大半。
果然……自己这几个月采取“冷处理”是对的。
不能逼得太紧,得给孩子自己琢磨明白的时间!
你看这不就想通了?!
虽然这两年浪费的时间有些可惜,但总归是亡羊补牢了!!!
“行。”她的声音重新温和下来,“那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回来再说。”
又叮嘱了几句添衣吃饭的闲话,黎榕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一抬头就看见丈夫曾向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抹布。
“老婆,你刚说……想去上海?”
曾向明眨巴着眼,表情有点懵:
“这离过年不就一个月了吗?还专门请假跑一趟?
“以前可没见你这么……”
“以前是以前。”
黎榕截住他的话头,白了他一眼:
“以前对儿子关心少了,现在补上不行?
“还有你这什么眼神?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没有!”
面对家里领导责问,曾向明这当下属的赶紧摆手,擦着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就是奇怪,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
“以前落圆在重庆读大学时你从来没想过要送的!还说男孩子长大了要多磨练些才好……”
“唔……我昨天回家路上碰见萧岚了。”
稍稍沉吟后,黎榕突然提起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
“她跟她老公,打算这周六就去上海看她家钟怜。”
“啊?!”曾向明愣了一下:“这都快过年了还去?”
“对呀!”
黎榕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比较的意味:
“当初人家钟怜去上海读大学,就是他俩一起送的。后来大二还专门又去了一次。
“现在钟怜工作了,想去看看女儿工作的状态也能理解。”
说到这黎榕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
“我在想……落圆这次这么叛逆,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管得太少,关心不够?
“你看钟怜,父母关心得多就从小乖到大。
“现在工作也好,亲子感情也……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所以我就想,要么跟萧岚他们搭个伴,一起去一趟上海。
“谁知道这小子反应这么大,一口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