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曾落圆这番旨在安慰她的话,并未能真正触及她心底的某个顾虑,反而让她更加纠结了。
……唔……
虽然钟怜现在似乎有点点学坏,但责任心还是摆在这的。
见钟怜这幅模样,曾落圆一下子回想起小学和初中时,身为学习委员的钟怜对于老师布置的任何任务都极为认真,有时让他这个当班长的都觉得相形见绌。
结果这多年不见,这份责任心倒是在帮自己看文这件事儿上体现了出来,倒是令曾落圆颇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正当曾落圆搜肠刮肚,准备再说些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话来帮学委大人彻底宽心时,一阵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脚步声靠近。
“……两位的冒菜好了!小心烫哦!”
一位操着西南口音的热情地将两个盛满红油汤汁的硕大陶碗端了上来,翻滚的热气带着麻辣鲜香的霸道气味瞬间直冲鼻腔,一口气唤醒了所有味蕾。
曾落圆见状顺势将话题引开,半是真心称赞半是转移注意力地说道:
“……确实很香啊!不愧是钟怜你强力推荐的店!”
他拿起桌上的冰镇可乐,给两人的杯子斟满,然后举起自己那杯祝道:
“来,先不聊别的了!
“感谢你今天帮我那么多忙,也预祝我们接下来在上海一切顺利,我们先干一杯!”
钟怜看着翻腾着深色气泡的玻璃杯,似乎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也举起了手中的玻璃杯:
“……嗯,干杯!
“相信明天肯定就会有好消息的!”
…
…
不得不说,钟怜推荐的这家冒菜店味道确实相当地道。
即便是曾在重庆待了四年的曾落圆,对着眼前这碗红油清亮、麻辣鲜香的冒菜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确实是那种会让人惦记的老店味道。
有美食作为最好的气氛调节剂,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很快又重新变得轻松畅快起来。
刚才交谈中那一点点因过度认真而产生的纠结感,转眼便被美食和闲聊冲淡。
和在高铁上时一样,钟怜很有兴致地向曾落圆介绍着闵大荒的种种生活细节,分享着她大学四年在上海的各种有趣经历和见闻。
她讲述时眉飞色舞的,与曾落圆记忆中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前排、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倾听的乖巧女孩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尽管曾落圆从小到大一直被母亲黎榕女士教导要稳重谦逊,但说到底,是孩子就多少有些分享和表达的欲望。
他还清晰地记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靠着母亲提前灌输的各种百科知识成了班上的小万事通,经常拉着同学们一个劲儿地说这说那,偷偷享受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暗爽感觉。
而那时的钟怜,往往就安静地坐在他斜前方的座位上,虽然依旧是那副温柔乖巧的样子,但乌黑的杏眸却总是亮晶晶的,听得十分专注,似乎对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兴味盎然。
而如今,十来年光阴流转,此刻坐在冒菜店里的两人角色似乎完全调换了过来曾落圆成了那个安静的倾听者,而当年那个文静的小女孩,却言笑晏晏、逻辑清晰地主导着话题的走向。
这种微妙的变化,让曾落圆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对于自己高考后一路高开低走、直至今日境遇的淡淡惆怅。
而今天报到入住时遭遇的小小波折和区别对待,也更直观地让小圆子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在父母眼中离经叛道的道路,在现实社会中可能面临的处境,也令他在心底对自己选的路,产生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怀疑。
但面对明显正聊在兴头上的钟怜,小圆子自然不会流露出半分负面情绪。
他努力将那些杂念压下,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和赞同,尽可能地应和着对方的话题。
毕竟,不扫别人的兴,是人际交往中最基础的礼貌,也是他从小被教导的修养。
…
因为边吃边聊,虽然点的菜品量不能算多,但这顿饭还是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出冒菜店时,外面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渐次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两人顺路往回走,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眼看曾落圆有要跟着自己往左边过马路的趋势,钟怜连忙掐断话题,出声提醒了一句:
“……呃那个……
“你宿舍是往右边拐哦!”
“啊,我知道。”
曾落圆脚步不停,很自然地解释道:
“但总得先把你送回住处呀。”
其实送钟怜回家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从分开的路口到钟怜租住的幸福新村,步行不过两三分钟,而且都是大路,完全不存在任何危险。
但在曾落圆的观念里,这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小礼仪。
尽管眼下的中国堪称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可小圆子听黎榕女士说过:女性由于先天身体条件的原因,对自身安全的感知和在意程度普遍要比男性更高一些。
只要对方是单身女性,主动问这么一句总归是种体贴的表现。如果对方觉得不合适或者没必要,自然会直接婉拒。
不过令曾落圆有点小小意外的是,钟怜闻言眨了眨眼,却全然没有跟自己客套的意思,只是轻声说了句:
“啊,那……
“那就麻烦你咯。”
“嗯,不麻烦,顺路的事。”
小圆子虽然有点意外于她的爽快接受,但也没多想,点点头便和她一起并肩朝幸福新村的方向走去。
老小区里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夹杂着孩童的嬉笑。路程也确实很短,没几分钟就走到了钟怜所住的那栋楼楼下。
“……好了,送到这里就可以啦!”
钟怜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颇为体贴地没让曾落圆再爬四层楼,同时又像是随口提起般问了句:
“那个……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如果在正式培训和上岗工作之前还有空余时间的话,那我明天可以带你出去到SH市区几个著名的景点逛逛。像外滩、豫园什么的……”
“不行呢,明天我就得开始熟悉工作了。”
曾落圆早在车上就打好主意不给学委大人添麻烦何况这些景点当初黎女士已经带他去过了:
“我们劳务派遣和厂里的正式职工不太一样:首月要想拿全额工资必须实际上岗干活,不能拖到八月份还在熟悉环境。所以得抓住这周剩下的几天,赶紧把流程学会。
“虽说我这岗位的活听说也不难,应该随便教教就能上手。但初来乍到,总得拿出点积极的态度来,给别人留个好印象。”
“这、这样呀……”
钟怜稍稍沉吟,那双漂亮的杏眼飞快地连眨了几下,似乎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那行吧,工作要紧。
“我们改天再约时间咯!”
“好,改天再见。”
曾落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朝厂区宿舍走去。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植物和尘土的气息。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工作安排,以及晚上回去还能不能挤出点时间再修改一段存稿。
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栋楼的四楼某个窗户后,一道目光隔着玻璃,悄悄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4章 不就是等着被侮辱的吗?!
第二天,7月25日,周二早晨八点整。
五十二岁的上海浦重企业服务有限公司副总付宇奇,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浦江重机厂的公司大门。
他神态自若,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这浦江重机厂办事,回了趟娘家一般。
当然,对于这位外表看起来老实敦厚、甚至带着点朴拙气质的副总来说,浦江重机厂也确实算得上是他的“娘家”。
当年他从重庆大学本科毕业后,便被分配工作到了这里,从基层员工干起,直到2003年调离前,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几年青春岁月都挥洒在了这片厂区。
不过也就是在2003年那个节点,老付的职业生涯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岔道。
那会儿恰逢上海乃至全国国企改革深化推进的关键时期,为了应对市场化经济的全面铺开,增强国企核心竞争力,上级要求各大国企必须优化职工队伍结构,逐步剥离“企业办社会”的沉重职能。
那时的浦江重机厂虽然效益相当不错,完全有能力养活本厂职工及一批附属产业的员工,但面对自上而下的政治任务,当时的厂领导自然要顺应潮流、拿出实际行动。
相应的,作为人员分流和优化管理的重要载体,企服公司也就应运而生。
这家新成立的企服公司由浦重控股,主要负责为浦重体系安置富余人员、优化人力资源结构,同时提供规范化的劳务派遣服务。
而这么一家性质特殊、关乎当时稳定大局的公司,其主要负责人自然不可能交给外人担任。
于是,当时在厂办担任秘书工作、为人踏实又颇懂政策的付宇奇,便被厂领导找去谈话,希望他能够“为厂分忧”、主动调到新成立的企服公司工作,继续为浦重体系服务。
当然,组织上也许以了相应的好处当时还只是个“兵头头”的他,过去后可以直接担任企服公司的副总经理。
而稍作权衡之后,正愁在厂部机关晋升空间有限、前景有些迷茫的付宇奇很快便应承了下来。而后续的发展也证明,他当年的这个决定颇为明智。
企服公司成立后,与浦江重机厂依旧保持着极为紧密的联系,浦重上下依旧将企服公司的管理层视作自己人,两边配合默契,工作推进顺利。
而身为企服公司副总的付宇奇,虽然编制身份发生了变化,但待遇和实际影响力却一点没差,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掌握了更灵活的人力资源调配权而显得更有分量。在厂里依旧有相当的面子和话语权,即便面对厂里那些中层干部时都能腰杆笔直。
而隔三差五他也会来厂里一趟,处理旗下派遣员工的各种对接配合事宜。
只是今天,他要来见的这位派遣岗位新员工有点小小的特别……
很快,他便在厂大门口看见了他今天要今天要见的人。
“……付总!早上好!”
站在大门岗亭边上的年轻人认出自己,便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之前招聘的时候网络面试时见过您一面,线下见还是第一次呢!”
“啊小曾!来挺早啊!”
付宇奇一面笑着应了句,一面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这位同样毕业于重庆大学的小师弟。
外表虽然带着点点青涩味道,但确实颇为帅气,搭配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给人第一印象很好。属于是很快就会被各路中年阿姨用来拉郎配的绝好对象……啊不对!
差点忘了,这孩子是派遣岗啊!
不是正式岗的话,肯定入不了那帮中年老阿姨的法眼!
编制这东西,在哪都是重要的哪怕国企岗位很多人眼里并不算编,但有也总比没有好。
“呃……付总?
“我、我今天穿着是有哪不对吗?”
眼见付宇奇正盯着自己,眼前这位名叫曾落圆的年轻人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啊,没有!挺得体的!”
付宇奇连忙收回思绪,笑着肯定道。
今天的曾落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标准衬衫和一条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裤,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都是便宜货,但干净合身,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付宇奇心里头却不由得有点纳闷,这曾师弟看上去一表人才,而且看简历在学校成绩也不错,这怎么就跑我们这干起了派遣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