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小圆子才带着点犹豫，小声开口：
“漂哥……你也觉得小昭最多只能输一次啊？”
“‘也’？”
高尚眉梢一扬：
“还有谁也这么跟你说过？”
“啊这……”
小圆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就，就书友群里，有个读者大佬这么提过一句。”
几乎同时，左边耳机里传来洇墨一声极轻的笑，气音柔柔的：
“呵……没想到这小圆子还有说谎的时候啊！”
……看来是没有这回事儿啊！
高尚嘴角也不禁弯了一下。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谎，他自然不会戳穿他自己不也向对面瞒着洇墨太太正旁听呢么！
可小圆子这反应，反而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某个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小圆子……
“你该不会后头还给芮昭安排了输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才圆滚滚”的声音才传过来。
吞吞吐吐，每个字都透着心虚：
“……有。
“而且还不止一盘。”
第404章 “才圆滚滚”的作品
嘶
饶是早就知道小圆子花样多，心里也隐隐觉着这铁头娃后面还得整点幺蛾子……
可“而且还不止一盘”这几个字真从电话那头蹦出来的时候，高尚还是觉得后槽牙都有点发酸。
不是！什么叫“不止一盘”啊？！
人读者看文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爽快，图个代入主角大杀四方那点痛快劲儿吗？！
你倒好，第二卷末尾刚让主角输完一场大的，第三卷擂台赛这眼看着要冲高潮了，啪，又给按趴下一次。
这还没完，听这意思后头排队等着输的局数两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
“小圆子，你等等，我脑子有点乱。”
高尚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跳。
“我先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
“按你的安排，后面芮昭还得接着输？！
“而且不止一场，是好多场？！！”
“嗯……是得输。”
小圆子闷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但挺肯定：
“可输棋是必须的呀！
“棋道之路本就充满了失败，作为一名棋手，哪有不输棋能涨棋的呀！”
“……”
这话不轻不重地噎了高尚一下，令他一时没接上话。
确实，虽然他不懂围棋，但竞技体育那是真的叫“失败是成功之母”。
作为一个没有外挂的普通人，你跟我说不输棋能提升实力，那自然是开玩笑。
可网文里写主角失败吃瘪本就是要特别小心的事情，你怎么能时不时就让主角输一盘呢？！
发现矛盾的高尚一下觉得不对，立马开始在脑中回想当下其他围棋文是怎么写的……噢不对！
其他围棋文基本都是带系统或者狗招穿越回前AI时代的挂壁无敌文，基本只要赢赢赢就好了，哪有这苦恼啊！！！
靠！所以我当初才说不要写什么写实向的女主群像围棋文！
这题材底层商业逻辑特么就有问题啊！！！
可眼下木已成舟，再跟小圆子掰扯当初为什么选这么个头铁题材自然是白费口水。
漂哥压了压自己明显有点高起来的血压，转而努力思考起其他升级流网文对于主角实力不强时的一些处理方法：
“就算你非要坚持这个‘输棋才能成长’的设定，那能不能变通一下？
“比方说，多安排点小型、低级别赛事，让芮昭去那儿多拿几个冠军，攒点信心和名气。
“等后面实力真的攒够了，再去高级别比赛大杀四方……这不也挺好吗？
“读者看着也痛快，逻辑上也说得过去谁不是从低级别比赛打上来的？！”
这是他根据其他升级流网文的常见套路琢磨的。
主角前期猥琐发育，专挑软柿子捏，等神功大成了再出山装逼，安全又稳妥。
没想到，小圆子几乎没犹豫就给否了。
“漂哥，这不行。”
他语气很肯定，甚至有点着急，像是怕高尚真这么想：
“围棋圈里有句老话，叫‘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想提高，就必须尽可能去争取跟高手对局的机会，哪怕明知道可能会输。
“如果因为怕输就躲着高手，那别说世界冠军了，这种人连围甲联赛都打不上去！
“真正的棋手对高质量的棋局，那是求之不得的，哪怕输了也能学到东西。
“我这要是为了让芮昭多赢，就故意把她摁在低水平比赛里刷战绩，那这人物就立不住了，书也变味了。”
“……”
高尚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小圆子用“现实逻辑”给堵回来了，而且堵得他哑口无言。
因为仔细一想，小圆子说得确实在理。
任何行业你想做到顶尖，避战、畏难、只待在舒适区……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从社会这所大学里摸爬滚打明白的硬道理。
可问题是……
偏偏网文的道理不是这样啊！
高尚忍不住挠了挠头：
读者点开你的书，是为了逃离现实那点破事，是为了体验现实里难以企及的畅快和成功。
你跟我扯什么“害怕竞争就没法顶尖”，道理是没错……
可读者不想在小说里再复习一遍这个啊！
他们现实里还没被卷够吗？
起点里“现实”频道的凉凉，金手指几乎成了网文标配……这些现象都在反复印证一个事实：
在网文这个世界里，“合乎现实逻辑”很多时候得给“阅读爽感”让路……
而且是让一大截！
所以这小圆子，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头铁选这么条又窄又陡、两边不讨好的路来走？
“……老漂，先这样吧。”
就在高尚胸口那股烦躁劲儿越来越压不住，眼看着又要暴起狂批对面的小圆子一顿时，左边耳机里，洇墨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小圆子的意思我们大概明白了。现在还是工作日白天，他估计还得干活呢。
“咱们自己先商量商量，捋捋思路，晚点再给他提建议也不迟。”
洇墨这话插得恰到好处，一下子把高尚冲到嘴边的话给截停了。
是，洇墨说得对。
这书的题材和风格早就定了，木已成舟，再纠结“为何造这艘船”毫无意义……不过这也怪不了我啊！
谁让小圆子这神论特么的一个比一个让人涨血压！
“行吧！我明白你意思了！”
高尚语气疲惫地缓和下来：
“你先去忙你的。漂哥我再琢磨琢磨，看看你这文有没有啥能优化改进的地方……”
“那、那好！谢谢漂哥！
“我、我先去干活了！”
小圆子的声音有点点犹疑，但还是向高尚道了声谢。随后挂了通话。
QQ语音界面退出去，电脑扬声器里安静下来。
高尚不禁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这时，手机听筒里传来洇墨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可以啊老漂，刚才那几个问题点抓得挺准！
“不愧是万订大佬啊！”
“啧，这叫什么话。”
高尚撇撇嘴，虽然心里因为洇墨的肯定舒坦了不少，但嘴上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调调：
“对付个一根筋的铁头娃，这点眼力见儿还没有？洒洒水啦。
“倒是这小子一个劲儿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棋道’、‘现实成长’，一套一套的，听得我脑仁疼。
“明明是在写网文，非得操着现实体育教练的心。”
洇墨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
“倒也能理解，这毕竟是他那本书的底色。
“或者说是他一开始就想坚持的东西。没了这个，可能这书也就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故事了。”
高尚闻言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木纹上划拉着。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底色是底色……可这底色，弄不好真会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