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都五十三了,精力体力自己清楚。
初三那种高强度的冲刺状态,她还能不能像年轻老师那样全身心扑上去,心里确实有点打鼓。
更重要的是,自家那圆家伙眼下说不定也正卡在人生的某个坎上。她私下里盘算了好几回,是不是该让儿子十一假期回来一趟。
有些事总得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聊聊。她这当妈的才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该不该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人托关系。
自己心里还一团乱麻,学校既然给了台阶,体面地退下来对谁都好。
硬撑着,自己累垮了是小事,万一真耽误了学生前程,那才是罪过。
所以当学校领导提出这个安排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只是没想到孩子们会这么直白地来表达不舍。
黎榕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脸上很快调整出惯常的职业笑容:
“这个嘛……主要是老师最近身体感觉有点跟不上,精力也大不如前了。我怕自己力不从心,反而耽误你们。
“郭老师是刚刚带完一届毕业班的,经验丰富,教学成绩大家也有目共睹。她来接这最后一棒我很放心。
“你们也要相信郭老师,跟着她好好学,肯定没问题。”
她自觉这番话情理兼备,既抬了接任者,也全了自己的体面。
可没想到,周俊听完反而更执拗了:
“可我们还是觉得您教得好!而且……您儿子不都成职业作家了吗?!
“能教出这么利害的儿子,您教学水平肯定没得说啊!”
“……?
“??????!”
黎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心里有根弦被猛地拨乱了。
“什么东西?!
“职业作家???!”
她儿子?曾落圆?
那个前年还被她指着鼻子骂“不务正业”、“写那些破烂网文能有什么出息”的圆家伙?
她一时竟没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笃定的学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啊!”
周俊以为她没听清,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兴奋:
“之前黄老师跟我们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说您儿子现在可有本事了,每个月靠写小说都能挣好几千呢!这还不是职业作家?”
“……”
黎榕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只觉得眼前的事情简直荒谬极了!
是,最近这大半年,她是没少在黄丽萍她同事,也是萧岚的高中同学的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儿子。
说什么“那小子瞎鼓捣,没想到还真让他写出点眉目了”,什么“工作之外每月能多个好几千零花,也算他有点心”……
甚至偶尔在黄丽萍表示惊叹时,她还会顺着话头半真半假地画个饼:
“指不定以后等他写顺手摸到门道了,真能靠这个一年挣个几十万呢!”
可黎女士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说这些,哪是真的对儿子选的那条歪路有了多大改观?
她最多也只是觉得,没在儿子身上花太多心力的自己,没啥资格一直干涉圆家伙的选择罢了。
更关键的,她跟黄丽萍絮叨这些,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
她是想借着黄丽萍的嘴把话递到萧岚耳朵里去!
自家圆家伙对当初班上的学习委员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她这当妈的虽然隐约有点猜测……
但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前,她只能先敲敲边鼓,在钟怜父母心里给自家儿子那“不着调”的形象,好歹刷上点看得过去的底色。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黄丽萍这个传声筒没把话精准递到正主那儿,反而扭头就跟班上的学生聊起了这些!
这都哪跟哪啊?!
黎榕心里一阵无力,又有点恼黄丽萍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说。
可转念一想,这锅也不能全扣人家头上。
自己跟黄丽萍聊的时候,总不能说“你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学给萧岚听”吧?
那特么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眼下这情形,她只能把心里那点翻腾的尴尬强压下去,努力绷着表情解释道:
“哪、哪有那么夸张啊!
“我儿子那不算什么职业作家,就是业余时间写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赚点零花钱,跟正经工作不能比……”
她本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心想说完这句,学生总该明白了吧?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周俊和他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俊彦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惊讶的神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啊?
“等于说您儿子是兼职在写?工作也没耽误?!”
“呃……是、是这样。”
黎榕不解对方这是什么反应,犹疑着先把实话说了。
却只见周俊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佩服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我天……
“那不是更厉害了吗?!”
第435章 很多的努力
更……更利害了?
黎榕眨了下眼,这回是真没跟上学生的思路。
她刚才不都说明白了吗?圆家伙那就是业余时间瞎鼓捣!
怎么到这俩小子嘴里,反倒成了加分项了?!
“呃不是……”
她试着把话又掰扯清楚。
“老师刚才不是说,他就是随便写写,不算什么正经职业吗?”
“哎黎老师!职业不职业的,主要得看能不能挣钱吧?”
周俊接话接得那叫一个顺溜:
“您儿子不是实打实能挣着钱吗?
“挣着钱,花的时间还比全职的少,这不更说明他有本事吗?”
黎榕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这……这道理怎么听着歪,可细一想,又好像没错?
就像那个在娘子关电厂上过班的刘电工,你不能因为他那时天天半天干的是巡检电气柜的活就质疑人家职业作家的身份啊!
可把自家儿子跟“职业作家”划等号,黎榕心里头那叫一个别扭。
写网文那能算正经行当吗?!
“可他挣得也不多啊!”
黎榕稳了稳神,又找出条理由:
“在上海那地方,每月多这四五千顶什么用?
“最多只是零花,离所谓职业还远着呢!”
“可是……写小说这事儿,在哪不能写啊?”
一直没怎么吱声的刘俊彦推了推眼镜,小声插了句:
“您儿子是因为工作在上海,所以显得不多。
“可他要是想,回萍城坐家里写,收入不就显得挺好了?还自由!
“我听着都有点羡慕呐!”
“???
“你俩心思往正地方用用!”
黎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不由带上了点老师训话的惯有语调:
“两个人成绩都不差,怎么理想就这么点?光想着自由、舒服了?”
“黎老师!是您对您儿子要求太高了。”
周俊摇摇头,语气里透着点这个年纪学生特有的直白:
“我爸妈成天跟我念叨,现在工作多难找,就盼着我以后能在萍城附近考个编制,工作稳定清闲就行。
“可那种工作,一个月到手说不定还没您儿子稿费多呢。他就花一年时间做到了,这还不厉害啊?”
“……”
这下黎榕是真沉默了。
的确,如果考虑到儿子写小说在哪都能写,圆家伙这活确实不算差萍城很多人收入还没他稿费高呐!
其实非要说的话,她还有话可说。
这几个月她偷偷上网查过,知道写网文没那么轻松,什么日更不能断、基本没休息、社保还得自己操心……
真论起来,同样这些钱,写网文的性价比可比体制内差远了!
可周俊那句“您对您儿子要求可真高”,却轻轻触动了其心弦。
她看着眼前两个半大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嘲讽或敷衍,就是纯粹觉得“这样很牛”的佩服。
黎榕抿了下唇,没再继续那个“厉害不厉害”的话题,反而定了定神,语气认真地对学生说道:
“他可能……也算是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吧!
“不过有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儿子当初的语文,就是郭兰老师教的。”
“……啊?!”
周俊和刘俊彦果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语文教得那么好,怎么不自己教儿子呀?!”
“所以我说,郭兰老师也是非常优秀的老师。
“你们跟着她大可放心!”
这话黎榕女士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