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正缓缓驶近，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车灯熄灭，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也随之消失，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了。
萧岚从车上下来，脸上挂着笑，用萍城话问道：
“满女，路上累不累？”
“还好，不算累。”
钟怜迎上去，母女俩自然地拥抱了一下。
曾落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两个行李箱的拉杆。
他看准时机，在萧岚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的时候，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
“萧阿姨好，好久不见。”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
不要太紧张，也不要太随意，把握好那个分寸。
语气要自然，笑容要得体，不能显得心虚这都排练过很多次了，
萧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
脸上的笑容稍稍凝滞了那么一瞬间。
第467章 不太像样子
“……啊，小曾啊！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萧岚脸上的凝滞转眼即逝，很快恢复了客气的笑容，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来没发生过。
可曾落圆好歹也在应酬场上混了一年。
虽然只是个派遣岗小职员，但跟客户打交道多了，对这种表情变化不至于全无察觉。
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点什么。
提防？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浓了几分。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称呼。
在他家的交际圈里，长辈们一般都喊他“圆家伙”哪怕不算太熟的钟平、萧岚也不例外。
没办法，了解萍城话的人就知道，“圆家伙”这个小名黎女士取得水平确实非常高。
贴切、亲昵且朗朗上口，所以大人们从小便愿意这么喊也很正常。
可眼下萧岚叫他“小曾”……
这称呼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是刻意在保持距离，像是在说“咱们没那么熟”。
曾落圆心里格登了一下，但脸上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赶紧用他那不太利索的萍城话回了一句：
“萧阿姨好，好久不见。
“今、今天麻烦您和钟叔叔了，真是不好意思。”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萍城话他听得懂，但说起来总是磕磕绊绊的，语调也怪。
尤其是那句“真是不好意思”，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听着就不太对劲。
萧岚倒没在意他的萍城话水平，只是客气地摆摆手：
“就顺便的事儿，反正也要来接怜怜。倒是怜怜一路上麻烦你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
曾落圆赶紧摆手：
“我和……呃那个，我和钟怜一路聊得很开心，否则这四五个小时我一个人路上也闷。”
话说一半他差点咬到舌头“怜怜”这个称呼差点脱口而出。
平时叫惯了，顺嘴就往外冒，幸好及时刹住改成了“钟怜”。
他偷偷瞄了萧岚一眼，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曾落圆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丢人。这才第一面就紧张成这样，明天正式摊牌的时候还不得直接跪地上？
萧岚招呼两人上车。这时驾驶座的门也打开了，钟平从车上下来，绕到车尾这边。
“钟叔叔好。”曾落圆赶紧又喊了一声。
还好这回没嘴瓢叫成“爸”，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钟平脸上也是那种客气的笑容，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手里的行李箱上。
“箱子给我吧，我来放。”
说着就伸手来接。
圆家伙哪能让未来老丈人干这活！连忙往后撤了一步：
“不用不用钟叔叔，我来就行！”
他动作有点急，差点把两个箱子拽倒，手忙脚乱地稳住，然后赶紧拖着箱子绕到车尾。
后备箱已经弹开了，他把两个箱子拎起来放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慢了一步钟平就抢过去似的。
放好箱子盖上后备箱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萧岚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招呼他上车。
“小曾你坐前……”
“妈，让客人坐副驾驶不大合适吧？”
钟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曾落圆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怜怜？！
你这是给我拉仇恨呢？！！！
让客人坐副驾驶确实不太合适，一般是关系很近的人才坐前面，或者开车的人主动邀请。
但客随主便，而且萧岚还是长辈。
钟怜这么一说，倒显得萧岚不懂礼数似的……这不是明摆着让萧岚下不来台吗？！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坐前面也挺好的，正好跟叔叔聊聊天”之类的，但萧岚已经先开了口。
“也是，是我大意了。”萧岚笑了笑，语气倒是很自然：“小曾你坐后面吧。”
话说到这份上，曾落圆也不好再出言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钟怜跟着坐进来，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车厢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而封闭。曾落圆能闻到车里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薰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钟平发动了车子，深蓝色的小轿车缓缓驶出车站，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晃着。导航的声音响起来，是钟平手机里传出的，播报着前方路况。
然后就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圆家伙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他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赶紧停下来。
他想着是不是该主动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
比如聊聊路上的见闻，或者夸夸萍城这几年的变化他刚才看到站前广场那边新修了不少东西，应该是个不错的话题。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钟怜先出声了。
“妈，爸，你们说我吃辣的能力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萧岚从前座回过头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钟怜便把刚才在站前广场看到“中国辣都”招牌时和曾落圆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啊当然，关于“萍城女婿”“萍城媳妇”那段被她掐得干干净净，只说两人在讨论萍城菜到底有多辣。
“亏你还说呢！”
萧岚听完，忍不住数落起女儿来：
“你去大学之后，第一个寒假回来吃饭就喊辣，弄得你爸后来放辣椒都小心翼翼的，你忘了？”
“有、有吗？”钟怜的声音里带着点心虚。
“怎么没有！”
萧岚佯装嗔怪道：
“你也是，净出去给我们辣都人民丢脸！”
“哪、哪有那么夸张啊……”
钟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曾落圆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这话题选得好，既自然又轻松，车里的气氛总算没那么紧绷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顺着这个话题再聊两句，比如说说自己在上海吃辣的经历，或者夸夸萍城的辣确实有特色前座的萧岚却忽然换了话题。
“小曾，最近这一年多在上海待得怎么样？”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我听你妈说，你现在写网文也开始挣钱了是吗？”
小圆子愣了一下。
我妈？
黎榕女士？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老妈不是一直都反对自己写网文的吗？
当初为了这事还闹得挺不愉快，怎么现在反而跟萧岚聊起这个来了？
“诶？我妈有和您聊起这些？”
后视镜里，萧岚的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聊得可多啦，每次遇到她都说起你。”
每次遇到都说？
曾落圆有点没消化过来。他记得老妈以前提起他写小说这事，都是一副“那小子不务正业”的语气，怎么现在反倒主动跟人说起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