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从行李架上取行李,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打电话告诉来接站的亲友自己马上到。
曾落圆也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行李箱。
钟怜的那个箱子比他自己的重不少,他拎的时候胳膊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
“我来拿吧。”他说。
“你两个都拿?”钟怜看着他一手一个箱子,有点担心。
“没事,不重。”
其实挺重的,但小圆子自不想在女票面前露怯。
而且等会儿下了车,她爸妈面前,他总不能让她自己拎箱子吧。
钟怜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是说了句“那走吧”,就率先朝车门方向走去。
曾落圆跟在后面,一手一个箱子,步子还算稳。行李箱的轮子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列车减速,窗外的灯光从快速掠过的光点慢慢变成静止的光晕。
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
萍城到了。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初秋凉意的空气涌进来。萍城的夜晚比上海凉一些,风吹在脸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在这座小城生活了十几年,每条街道每个路口都刻在记忆里,可此刻站在站台上,却有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可能是因为这次回来,要做的事和以前都不一样。
但还不等圆家伙多品味,忽地身旁传来手机铃声。
转头一看钟怜已经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妈妈】。
学委大人下意识地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深吸口气,用萍城话应道:
“喂,妈?”
“诶,满女!到了吗?”萧岚的语气乍听一下很平常。
“刚刚下车,您让爸开上来吧,我们很快就上来。”
萍城北站本就不是什么车次繁忙的大站,本地人接人大多喜欢从出发层接。
对此执勤交警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节假日旅游班次密集的时候。
这对话很普通,照道理已经到了可以挂的时候。
可萧岚稍微犹豫了一下,多问了句:
“那……
“圆家伙也就在你旁边咯?”
第466章 萍城女婿
“……嗯?不都说了我和曾落圆一起回来的吗?
“不在我身边帮我拿箱子,那我不白找他了?!”
钟怜回答得轻描淡写,理直气壮,末了还补了一句:
“妈,等下我们先送他到家里再回来噢!
“他拖着两个箱子呢!总不能让人家自己走回去吧?”
“……嗯。”
萧岚那声应得很短,像是咽了半句话没说出来。
曾落圆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那头的犹豫和不情愿,心里不由得格登了一下。
话说……怜怜这预感可真准啊!
连他都能听出萧岚话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对方显然已经对他和钟怜的关系有了某种猜测。
这趟车坐得……怕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但事已至此,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钟怜挂了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自然地往出站口的方向走,边走边四处张望。
目光扫过站前广场上的广告牌和灯箱,像是在观光而不是回家面对父母。
“……哇哦!
“【中国辣都萍城欢迎您】!”
她指了指广场边上那块崭新的大招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话说咱们小破萍那么跳的吗?都敢自称‘中国辣都’了!”
曾落圆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得不服学委大人这心态也太稳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关心市里对外吹的牛?
但他嘴上不敢怠慢,顺着话头接道:
“也还好吧?先不说这是不是往脸上贴金,但萍城菜确实挺辣的。
“我现在在萍城外头吃饭,都得再三强调别放太辣。”
“那是因为你自己吃不了辣而已。”
钟怜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上回我和同事中午出去聚餐,吃衢州菜。结果浙江的、陕西的、安徽的、湖北的……一个个都比我吃辣厉害!
“我也就比无锡那个同事强一点,害我被嘲笑了一中午。”
“呃怜怜……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曾落圆拖着两个箱子跟在她身侧,斟酌着措辞:
“就是你在上海待太久了,吃辣能力退化了?”
“……什么?!”
钟怜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
“怎、怎么会!”
“怎么不会。”
曾落圆见她这副反应,胆子大了些:
“当初头两次在幸福新村烧晚饭的时候,我在家做菜做习惯了,辣度其实控制得很克制。
“等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做了一礼拜了!
“当时我就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你吃辣不太行了,还是有意在照顾我……
“当时我想着八成是后者,所以也没敢问但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前者。”
“这、这是污蔑!”
钟怜一下子不乐意了,嘴角微微鼓起来: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萍城人,萍城话说得非常利索的那种……和落圆你不一样!”
……啊这。
曾落圆额角抽了一下。学委大人这是揭他伤疤啊。
他确实有个老大难的问题:虽然是土生土长的萍城人,但萍城话说得一言难尽。
原因很简单家里老爸是外地人,只会说普通话。
要是一个人用方言一个人用普通话,对话氛围会非常诡异。所以从小他们家就统一用普通话交流,导致他的萍城话水平一直停留在“听得懂但说不利索”的阶段。
他有时候也会想,老爸怎么就不能像钟平叔叔那样把萍城话练出来呢?人家也不是本地人啊。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因为他知道抱怨这个没用。
吃菜吃得不辣,本地话还说不好这哪门子的萍城人?
钟怜看他一脸无奈的样子,又笑了起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没事没事!
“以后你回萍城就以‘萍城女婿’自居,那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而且也不算撒谎嘛。”
“萍、萍城女婿?”
曾落圆心跳快了半拍。虽然这还是在贬损他“正宗萍城人”的身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这个词,感觉莫名地甜。
就好像在即将见父母的关头,女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没事的,我站你这边。
“……哼,萍城女婿就萍城女婿!”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被拿捏,但还是暗暗将这层身份认下:
“不过怜怜你别得意,就你这吃辣能力,说不定也有你拿‘萍城媳妇’来挡刀的时候。”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瞄了钟怜一眼,看到她脸颊微微泛红,但嘴上没认输:
“……萍城媳妇归萍城媳妇!
“可戴上这帽子了,落圆你那萍城话可就真没理由遮挡了。”
“说、说得其实也没那么差,就是有些结结巴巴而已。”
“嗯?落圆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
“就、就是真的呀!”
两人就这么斗着嘴,沿着台阶往二层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车站广场嘈杂的人声里。
曾落圆发现自己紧张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通斗嘴分散了注意力,还是“女婿”“媳妇”这些称呼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萍城北站的出发层比到达层宽敞不少,车道边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打着双闪等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点点尘土的味道。远处路灯昏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曾落圆拖着两个箱子跟在钟怜身侧,目光扫过停车区。
他在找那辆深蓝色的轿车钟平的车他认得,去年春节回来的时候在车站见过一次,虽然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钟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来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同时赶紧松开小圆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