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看着儿子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儿子。”
陈建国摸出一根烟,刚想点,意识到这是病房,又烦躁地塞回烟盒。
他看着陈拙,眼神很复杂。
既有心疼,又有一种男人之间的严肃。
“你知道昨晚你那是咋了吗?”
陈拙点点头:“发烧。”
“不是发烧。”
陈建国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医生说了,是你脑子转太快了,身子跟不上,就像咱们厂那台老机床,非要给它上高速钢的刀,结果呢?
刀没断,床子崩了。”
这个比喻很精准,也很硬核。
陈拙沉默了。
“爸懂你想学好。”
陈建国握住陈拙那只还扎着针头的小手,这只手太细了,细得让人心疼。
“但咱不能为了赶路,连车都不要了啊。车坏了,你跑得再快有啥用?”
陈拙看着父亲。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只知道修机器的男人,此刻却说出了最朴素的哲理。
“爸,我错了。”
陈拙低下头,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错。
不是为了敷衍大人,而是向生命法则低头。
“错了就得改。”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陈拙之前贴在墙上的作息时间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早上6点背单词,中午做物理题,晚上推导公式......
只有睡觉,没有休息,更没有玩耍。
陈建国拿着那张表,当着陈拙的面,把它撕了。
“刺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听老子的安排。”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昨晚在走廊守夜时写的。
“第一,每天必须睡够十个小时。少一分钟,老子就把你的书全烧了。”
“第二,那台万用表,我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立定跳远能及格了,我再还给你。”
“第三......”
陈建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起来跑步,两公里,少一步都不行。”
陈拙愣住了。
跑步?
让他这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脑力劳动者去跑步?
“怎么?不乐意?”陈建国瞪眼。
陈拙看着父亲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依然熟睡的母亲。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虚弱,发烫,差点报废的身体。
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因为没有润滑油而崩碎的齿轮。
润滑油是什么?
是休息。
钢铁结构是什么?
是体魄。
“乐意。”
陈拙笑了。
虽然笑容还有点苍白。
“爸,光跑步不够。”
“哟?你还想练啥?”
陈拙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这一次,那股狂热的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气。
“还得吃肉。”
陈拙认真地说。
“我要吃牛肉,喝牛奶。我要长高。”
陈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输液瓶都在晃。
“行!吃!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顿顿吃肉!”
刘秀英被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咋了?谁要吃肉?”
“妈,我要吃肉。”
陈拙看着母亲,眼底有一抹温柔。
“我想长得像爸一样壮。”
2000年的第一天。
陈拙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终于飘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重写了底层代码。
生存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这一年,陈拙七岁。
第6章晨跑的早上
2000年,3月。
惊蛰刚过,南方的清晨还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的路灯昏昏欲睡,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呼哧......呼哧......”
陈拙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炭,每喘一口气都辣嗓子。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校服,那是母亲刘秀英特意给他买大了一号的,袖口挽了两道,显得整个人更瘦小了。
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拖着两个铅球。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劲儿吗?”
身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脚步轻快地跑在陈拙外侧。
“没......没了......”陈拙喘着粗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了就咬牙顶着。”
陈建国放慢了步子,伸手在陈拙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不轻不重,刚好给了他一点向前的惯性。
“这才哪到哪?刚过红旗路口,离家还有一公里呢。”
陈拙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仿佛没有尽头的马路。
晨雾里,远处的楼房影影绰绰。
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三公里真的太远了。
如果换做别的孩子,这会儿估计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抱抱了。
陈拙也想坐下。
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
陈建国跑得很稳,呼吸均匀,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机油黑印的脸上,此刻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光。
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把陈拙严严实实地护在人行道内侧。
“爸。”陈拙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我腿疼。”
“刚开始练都疼,跑开了就好了。”
陈建国没有停下,反而故意往前快走了两步。
“看见前面那个炸油条的摊子没?就在那个电线杆底下。”
陈拙眯着眼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口大油锅正冒着热气,老板正拿着长筷子在翻动金黄的油条,那股子特有的油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闻着没?”陈建国回头冲儿子嘿嘿一笑,“真香啊。”
陈拙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跑到那儿,咱爷俩一人一碗牛肉面,加蛋,加肉。”
陈建国抛出了诱饵。
“只有跑到那儿才能吃。跑不到,就回家喝稀饭。”
陈拙抿了抿嘴。
稀饭有什么好喝的,不顶饿,一泡尿就没了。
他想吃肉。
这种最原始朴素的欲望,瞬间压过了腿上的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