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咳嗽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满头大汗的陈建国。
“建国,弟妹。”老赵开口了,声音很稳。
“陈拙这次去考试,数学,全国满分第一,物4...也是第一。”
陈建国握着锅铲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老赵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侧过身,伸出手,指向旁边的方远明。
“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华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招生老师,方老师。”
老赵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方老师今天专程从魔都跟着我们回来,秋天新生开学,直接带陈拙去华科大上大学。”
油烟机的声音突然好像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但陈建国耳朵里却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在老赵、方远明和陈拙脸上来回移动。
满分。
华科大。
上大学。
这几个词像是一连串的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以为儿子考个全省第一就已经顶天了,今天做这顿好饭,也是为了犒劳儿子,感谢老师。结果现在,大学的老师亲自找上门来了。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手里的铁锅铲都没拿住。
眶当一声。
锅铲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和不知所措涨得通红,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和脸。“这...这”
陈建国结巴了一下,赶紧弯腰把锅铲捡起来放一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快!快请进!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家里乱糟糟的。”
他侧过身,急切地让出门道。
“秀英,别愣着了!快倒水,把那盒好茶叶拿出来!”
刘秀英这才如梦初醒,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转身往屋里走,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陈拙领着三个人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一套罩着钩花盖布的旧沙发,一带着大后背的彩色电视机,角落里的落地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方远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坐了下来,老赵和老周也跟着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陈建国在背心上使劲蹭了蹭手,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方老师,您抽烟。”
方远明摆了摆手,笑了笑。
“谢谢,我戒了挺多年了,您自己抽。”
陈建国也没勉强,把烟盒放在桌上。
厨房里的红烧肉香味越来越浓。
刘秀英端着几个洗好的玻璃杯走过来,倒上热水,放了点茶叶。
“老师们先喝口水。”
陈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方远明,搓着手说。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这都快五点了,正赶上饭点,锅里的红烧肉都炖烂糊了,菜也都切好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走,就在这儿吃口便饭,我这就去炒两个菜,很快就好!”
老赵刚想开口推辞。
方远明却笑着点点头。
“行,闻着这肉香味,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那就厚着脸皮,在您家里蹭顿饭,咱们边吃边聊。”方远明这么一说,老赵和老周也不好再推辞。
陈建国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嘞!方老师您坐着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陈建国转身钻进厨房,那架势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了热油爆锅的刺啦声,香气四溢。
不到半个小时,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张折叠圆桌在客厅中央支开。
一大海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在正中间,旁边是蒜毫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都是些家常菜,但分量给得很足,热气腾腾。
陈建国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西凤酒,非要给几位老师倒上。
方远明倒也没推脱,拿个小酒盅倒了一点,老赵和老周也陪着倒了一杯。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陈拙坐在方远明旁边,安静地拿着筷子吃饭。
“方老师,这红烧肉是我家那口子的拿手菜,您尝尝。”
陈建国热情地张罗着。
方远明夹起肉咬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
“嗯,肥而不腻,炖得到火候,这手艺,比我的那两把刷子强多了。”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泛了起来。
那种初见时的紧张和局促,在热乎乎的饭菜香里消散了不少。
陈建国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正埋头吃西红柿鸡蛋的陈拙身上。
“方老师。”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这孩子能考出好成绩,能去华科大,这是我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是. .您看他,才十岁,才这么大点。”陈建国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在家里,衣服都是他妈洗,有时候看书看入迷了,连饭都忘了吃,大学里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他这生活起居....谁来照顾啊?”刘秀英在旁边听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圈就突然有点泛红了。
她放下碗,看着方远明。
“是啊,方老师,他去食堂打饭,要是跟大孩子挤,肯定挤不过,要是有个什么生病,感冒,身边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饭桌上安静了下来,老赵和老周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方远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陈建国和刘秀英,脸上的神情很温和,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辈。
“陈师傅,夫人,你们当父母的心,我特别理解,换了谁,把这么点大的孩子送到外地,都不可能放心。”方远明的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不过咱们科大的少年班,办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这些年纪小的孩子,学校里有一套专门的办法。”方远明看着陈建国的眼睛,认真地解释。
“孩子们不住普通的大学生宿舍,少年班有专门的一栋楼,每层楼都配了生活老师。
这些老师就跟半个家长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在,洗衣服、叠被子、整理内务,老师都会手把手地教,慢慢培养他们自理。要是晚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生活老师第一时间就带去校医院看了,绝不耽误。”
方远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食堂也是,有专门为少年班开的窗口,不跟高年级的大学生混在一起排队,伙食每天都有营养师搭配,保证这群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得好。”听到这些话,陈建国和刘秀英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定了一些。
陈建国搓了搓手,又拿起酒瓶,给方远明面前的酒盅添了一点。
“方老师,住宿和吃饭安排得这么细致,那这费......”
陈建国说起这方面那状态就平稳多了,他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刘秀英在纺织厂也是多年的老职工。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几年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不少。
“学费和住宿费,不管多少钱,我们家里都掏得起,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存这点钱就是为了供他念书的。”陈建国看着方远明,语气恳切。
“您给我们交个底,一年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钱,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就算借,也绝对不能委屈了孩子。”方远明听完,笑了笑。
他转过身,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预录取意向书》。
他把意向书放在饭桌旁边的空当处。
“陈师傅。”
方远明看着他,语气十分郑重。
“陈拙去科大,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的学费。”
他指着意向书上的几行字。
“学费、住宿费,学校全部免掉。”
“不但不收钱,学校每个月还会给他发生活补贴和奖学金。”
方远明看着愣住的陈建国夫妇。
“这笔钱,足够他在学校里吃饭、买本子、买衣服,你们家里的钱,留着改善生活就行了。”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陈建国呆呆地看着那份意向书。
学费全免。
包吃包住。
还有补贴。
对于一个干了一辈子技术工的陈建国来说,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砸锅卖铁供儿子读书的准备。可现在,不仅不需要他拘钱,国家还倒贴钱培养他儿子。
陈建国猛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白酒,仰起头,一口全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化作一团火。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好.好。”
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着颤。
方远明从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
“陈拙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
方远明指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现在,需要你们作为家长签个字,签了字,他的学籍就能走流程往过调了。”
陈建国看着那支钢笔。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打上肥皂,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一遍。
用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