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陈拙反问。
“去那里还能干嘛?”
没等张强继续纠结。
陈拙直接抛出了第二个话题。
他把视线从学校大门收回来,落在张强那宽厚的肩膀和敦实的体格上。
陈拙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不是伪装,而是一次实打实的托付。
“我去了外地,家里就只剩我爸跟我妈两个人了。”
陈拙慢慢地说着。
“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在厂子里干了半辈子了。”
陈拙看着张强。
“平时家里要换个煤气罐,或者要去粮油店买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二楼,我在的时候,还能帮着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下个月去了徽州,隔着几百公里的铁路线,家里真要有些什么事情,我根本帮不上忙,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拙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张强那厚实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肌肉很结实。
“你长得壮实,力气大。”
陈拙盯着张强的眼睛,目光沉稳,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市一中离我家也近,走过两条街就是阳光家属院。”
陈拙把最重要的一句话,极其郑重地抛了出来。
“以后周末放了假,或者平时下午放学早,你抽空去我家转转。”
“这事儿,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
树荫下,风好像停了。
张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拙。
十二三四岁的男孩,对于义气和责任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求。
他刚才之所以觉得失落、觉得自卑。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陈拙面前,变得毫无价值了,他保护不了陈拙了。
但现在。
陈拙把一个更重要、更需要力量的任务,交给了他。
照顾大后方。
这些活,去了外地读大学的陈拙干不了,只有留在泽阳的张强能干。
张强那双原本暗淡下去的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他突然觉得,手里那张八十二分的数学试卷,和那个紫色的马达,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是一种被绝对信任、被深深需要的充实感。
“拙哥……”
张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拍着胸脯打包票,也没有说那些夸张的话。
他只是把那个装着马达的塑料盒子,郑重其事地揣进裤兜里,贴身放好。
然后站直了身体,看着陈拙。
“你放心。”
张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上的肉跟着晃动。
“陈叔那边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平常需要拿些什么东西,我一口气就能扛上去,绝对不带喘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喊我。”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一股轴劲儿。
“你安心去外地看你的书,你家里的事,有我呢。”
陈拙看着张强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
心里总算是多少放下了一点。
他知道,张强心里的那个结,多少算是解开了。
他伸手指了指张强鼓囊囊的裤兜。
“那个紫马达,速度虽然快,但是电刷容易烧,改装的时候别瞎弄。”
“遇到搞不定的零件,坏了也别扔,拿盒子装起来,等我放寒假回来,我帮你修。”
他看着张强。
“还有。”
“上了初中的题,比小学难得多。”
“开学以后,我就用我们宿舍的座机打给你,有什么实在弄不懂的题,或者哪次考试又不及格了,给我打电话。”
陈拙顿了顿,加上了最后一句。
“不过。”
“可不是免费的哦,帮忙调车或者讲题”
陈拙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两盒牛奶。”
“你别以为我换了个地方上学,就能给你免费,先把欠着的账记在小本子上,等我放假回来一起结。”张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带着脸上的汗水都显得生动了起来。
“没问题!”
张强拍了拍干瘪的钱包。
“两盒牛奶算什么,等我以后用这辆改装车在校门口赢了他们的零花钱,我请你喝一箱旺仔牛奶!”张强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瘪。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我回家了?”张强拍了拍装着马达的裤兜,“回去装上试试。”
他转过身,刚准备迈步。
“张强。”
陈拙站在树荫下,开口叫住了他。
张强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小胖子。
“去比赛之前,我答应过你什么?”
张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想了起来。
陈拙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笑意。
“我说过,考完别乱跑,等我回来。”
“一起去街机厅,教你那招八神庵的无限连。”
陈拙把手里喝完的可乐易拉罐随手一抛。
眶当一声,精准地砸进了垃圾桶。
他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阳光下。
“走吧。”
陈拙看着还在发愣的张强,下巴朝着街机厅的方向扬了扬。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张强张了张嘴。
脸上的肉瞬间挤在一起,咧开嘴狂笑起来。
“卧槽!走走走!”
张强几步窜回来,一把揽住陈拙的肩膀,刚才那点因为兄弟要上大学的失落感,在这句现在就去的承诺里被彻底冲得一干二净。
两个少年的背影,顺着夏日午后的林荫道,朝着街机厅的方向走去。
蝉鸣声依旧响亮。
但这一次,没人会被落下。
第95章 伤仲永(二合一大章)
七月中旬。
泽阳市的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下午三点。
第一机械厂的第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建国穿着蓝色的厂服,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拧着一车床底座上的螺母。
“建国!”
车间主任的大嗓门从背后传过来,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陈建国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转过头。
车间主任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跟在主任后面的,是厂长。
厂长平时很少下车间,今天不仅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副厂长和工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