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强这半年来,没日没夜死磕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的唯一动力。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认定了陈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佩服的兄弟。
他得跟着,他得罩着。
陈拙安静地听着张强手舞足蹈地规划着未来三年的初中生活。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子。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和憧憬。
陈拙把手里的那瓶可乐换到左手。
右手伸进裤兜里。
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
盒子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里面装着两个带着紫色铜线圈的高转速马达,以及一套做工精密的金属齿轮和轴承。
他把盒子递到张强面前。
“给你的。”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在上海买的。”
张强的视线落在那个透明盒子上。
看清里面装的东西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张着,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这……这是……”
张强一把把手里的可乐塞给陈拙,双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盒子接了过来。
他把盒子捧在手心里,脸几乎贴在了塑料外壳上。
“原装的田宫紫马达!还有这套改装齿轮!”
张强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东西对于一个沉迷四驱车的十二岁男孩来说,不亚于一件神器。
泽阳市这种偏远的小城市,小卖部里卖的都是些几块钱一个的劣质马达,跑两圈就发烫冒烟,至于那些好的,这小地方压根没有,张强之前的那种都是他求了他老爸好几天才答应给他带的。
这种带着紫铜线圈的原装进口货,他只在杂志上看到过。
“卧槽……
张强盯着盒子里的马达,咽了一口唾沫。
他起头,看着陈拙,眼底满是感动。
“拙哥……你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考试,那么紧张,你还惦记着我的车呢。”
张强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把盒子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马达我回去就装在我的巨无霸上,有了这个,开学以后,在市一中,我绝对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到时候赚了别人的零花钱,咱们俩平分,全买辣条和汽水!”
张强已经开始畅想开学以后,他们在校门口制霸赛道的场景了。
周围的蝉鸣声依然聒噪。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拙看着兴奋到了极点的张强。
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张强的眼睛,尽量用最平淡、最寻常的语气开了口。
“张强。”
“哎!拙哥你说。”
张强正拿着盒子在阳光下看里面的线圈缠绕,听到声音,立刻起头。
“市一中,你好好上。”
陈拙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阳光。
“不过,开学以后,我不能陪你了。”
张强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拿着盒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张强有些茫然地看着陈拙,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陈拙看着张强。
“我下个月,去徽州。”
陈拙停顿了一下。
“去华科大,少年班。”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张强的耳朵里,却像是突然炸开了一记闷雷。
周围的蝉鸣声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张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陈拙。
他脑子是不太灵光,数学只能考八十二分。
但他不是傻子。
华科大,少年班。
那是报纸上才会出现的新闻,是老师嘴里偶尔会带过的带着羡慕的天才神话。
张强眼里的那束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田宫紫马达。
又隔着裤子的布料,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揉皱的、被他当成敲门砖的八十二分成绩单。
刚才那种拚了命想追上对方步伐的骄傲。
那种以后我罩着你的豪言壮语。
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滑稽,那么可笑。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半年来没日没夜地做题,拚死拚活才爬上市一中那道低矮的门槛。
而他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坐上了一列他根本看不到尾灯的高铁,驶向了一个他连名字都拚不出来的远方。
物理上的隔离,代表着人生轨迹的彻底错开。
张强握着塑料盒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哦。”
张强闷声应了一句。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干涩。
“邦. ....挺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有点脏的运动鞋。
“那你 . ..你去造火箭吧。”
张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委屈和深深的自卑。
“我这种玩泥巴的. . .,确实跟不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张强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甚至连头看陈拙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世界观里,他被抛弃了。
被他最好、最佩服的兄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树荫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拙看着低垂着脑袋的张强。
他没有走上前去拍着张强的肩膀,说些我们永远是好兄弟、我到了徽州会给你写信之类的废话。他太了解这个胖子了。
那些虚假的安慰,只会让张强觉得更加遥远,更加自卑。
还好陈拙勉强上辈子勉强还算是一个靠谱的大人。
他处理情感的方式,就像他解数学题一样,不依赖情绪的宣泄,而是直接拆解问题的核心。“造什么火箭。”
陈拙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和随意。
“你少看点那种乱七八糟的报纸和电视新闻。”
张强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拙指了指市一中那栋有些老旧的教学楼。
“徽州那个地方,没你想的那么邪乎。”
陈拙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那个大学,也就是校园的面积大一点,图书馆建得高一点,里面的书比市一中的厚一点而已。”他看着张强。
“市一中档案室里的书,我都看完了,留在这儿,我没东西可看了,所以换个地方,接着看。”陈拙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为一件事感到苦恼。
“我要是能坐在家里,把那些书看完,我都不想去。”
他抱怨道。
“从泽阳坐绿皮火车去徽州,要在车上咣当咣当摇十几个小时,车厢里全是泡面味,谁愿意去受那个罪。”
这番话说出来。
张强愣住了。
在陈拙的嘴里,那个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华科大少年班。
变成了一个仅仅是因为书厚一点,不得不去挤一趟充满泡面味的绿皮火车才能到达的无聊地方。张强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下。
“只是去……看书?”
张强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