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起头,看着刘秀英。
“下午我再跟车间请个假,拿户口本去趟银行,把钱存了。”
刘秀英点了点头。
“行,存进去踏实。”
吃完午饭,陈建国找了个黑色的布袋子,把桌上的钱全装了进去。
带上户口本,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更毒了。
陈建国骑着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工商银行。
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属院里的暑气消退了一些。
一楼的院子里,有人在拿水管子浇地,水淋在干透的泥土上,腾起一股土腥味。
陈家的饭桌上摆好了晚饭。
一盘凉拌西红柿,上面撒着一层白糖,一盘蒜蓉炒青菜,还有中午剩的几块咸带鱼。
陈建国下班回来了。
他洗完手,走到饭桌旁坐下,刘秀英把盛好的米饭放在他面前。
陈拙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凉拌西红柿,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挑了挑眉。
陈建国没有拿筷子,他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壳小本。
工商银行的活期存折。
小本的夹层里,露出一张硬塑料的银行储蓄卡。
陈建国把存折和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用手压着,从桌子中间推了过去,停在陈拙的饭碗旁边。
陈拙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卡。
他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口。
“下午去银行办好了。”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很平稳。
“市里的一万,学校的五千,厂里的三千,一分不少,全存进去了。”
陈建国指了指那张卡。
“用户口本给你办的,户名是你。”
陈拙看着饭碗前面的银行卡。
他没有碰。
“爸。”
陈拙叫了一声。
陈建国抽着烟,隔着饭桌看着十岁的儿子。
“陈拙。”
陈建国叫了他的名字。
“我和你妈,大半辈子都在厂里,我修车床,她看织布机。”
陈建国指了指桌子上的那盘咸带鱼。
“我们就知道每天按点下班,买菜做饭,算计着家里的开销。”
“以前,我觉得养孩子就是让你吃饱穿暖,有个好学校上,将来接个班或者考个大专,这就顶天了。”陈建国看着陈拙。
“但这几天。”
陈建国弹了弹手里的烟灰。
“局长找我,校长拿钱,厂长塞红包。”
“我突然看明白了。”
陈建国把拿烟的手搁在桌子上。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知道哪个齿轮配哪个轴,但我的脑子比不了你的脑子。”
陈建国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你的脑子,你的见识,早就跑到我和你妈前面去了。”
“我们两个,跟不上你了。”
陈建国看着那张静静躺在桌子上的银行卡。
“这钱,是你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我和你妈商量了,一分不要,全在这个卡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建国看着陈拙。
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放手。
“下个月,你去徽州。”
“去了那里,想买什么书,就去买。”
“想买电脑,或者买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也去买。”
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你自己拿主意,不用跟我们请示,也不用管多少钱,如果不够的话就和我说,我再给你打钱。”“爸妈帮不了你什么忙。”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很深。
“但在这条路上,我们绝对不当你的绊脚石,你想干嘛,放手去干。”
坐在对面的刘秀英没有说话。
她端着饭碗,眼圈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出声打断陈建国的话。
这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
也是他们能想到的,对自家这个天才儿子最好的保护。
陈拙坐在椅子上。
看着陈建国。
看着刘秀英。
他没有说出那些懂事的话,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拿了起来。
银行卡捏在手里,边缘有些珞手。
“好。”
陈拙看着父母,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
他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凉拌西红柿。
“妈。”
陈拙嚼着西红柿,转头看向刘秀英。
“这西红柿糖放少了,有点酸。”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微微一松。
刘秀英擦了一下眼角,笑着骂了一句。
“有的吃就不错了,嫌酸明天多给你放一勺糖。”
陈建国也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刘秀英的碗里。
“吃饭。”
电风扇的脑袋转了过来,风吹过饭桌,把屋里的烟味吹散。
窗外,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几声狗叫从家属院的另一头传来。
第98章 拜托(二合一大章)
八月初的泽阳市刚好到了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下午两点半,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树叶都卷了边,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着。
声音大得让人心烦。
陈拙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封皮有些旧的笔记本。
他的步子不快,沿着树前,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走到街角的小卖部,他停了一下。
买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
他咬着冰棍,拐过街角。
市一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因为是暑假,学校大门紧紧地闭着,只留了旁边的一扇小铁门。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老式风扇呼啦呼啦的转动声。
陈拙停下脚步。
他起头,看着校门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