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
横幅是新挂上去的,红绸布在阳光下反着光。
尺寸大得有些夸张,几乎横跨了整个校门。
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初一1班陈拙同学斩获全国初中数学、物理竞赛双科总冠军!保送华科大少年班!”字写得很满。
风吹过来,红绸布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戴着红领巾献花的学生。
只有这条崭新的横幅,和空荡荡的校门。
陈拙看着那条横幅,把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塞进嘴里。
木棍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走到门卫室的窗前。
看门的老王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陈拙敲了敲窗户玻璃。
“王大爷。”
老王头猛地惊醒,睁开眼。
看清是陈拙,他赶紧站起来,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
“陈拙啊,来学校办事?”
老王头笑着问,目光不自觉地往头顶那条横幅上瞟了一眼。
“嗯,找赵老师拿档案。”陈拙说。
“进去吧,小门没锁。”老王头指了指旁边。
陈拙推开那扇小铁门,铁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走进校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平时拥挤喧闹的操场,现在空无一人。
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太阳底下,篮板上的白漆被晒得有些反光,跑道两边的杂草长高了不少。陈拙顺着水泥路往教学楼走。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没有直接去初一的办公室,而是去了理科教研组。
整个三楼的走廊都没人。
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陈拙伸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拉着一半窗帘,挡住了外面毒辣的阳光。
头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转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发出嗡嗡的响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老赵和老周。
老赵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老周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
两个人正对着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抽烟。
烟雾被吊扇吹得在屋子里乱转。
听到推门声。
老赵和老周同时起头。
“来了。”
老周把手里的蒲扇放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赵老师,周老师。”
陈拙走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老赵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纸杯。
接了一杯凉水。
走回来,放在陈拙面前的茶几上。
“外面三十八度,走过来的?”老周问。
“慢慢走过来的,不怎么热。”
陈拙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老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膝盖上。
老赵把办公桌上的一个大信封推到陈拙面前。
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你的提档函。”
老赵的声音很平静。
“连着华科大的提档函,昨天下午一起寄到学校的,校长签了字,你的纸质档案我已经让学籍科提出来了,盖了封条。”老赵拍了拍那个信封。
“初中的学籍,全封在里面,路上千万别拆,拆了就作废了,拿着这个,直接去徽州报到。”陈拙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急着拿。
“麻烦赵老师了,大热天的,还让你们专门往学校跑一趟。”陈拙说。
老赵拿起老周的蒲扇,扇了两下。
笑骂了一句。
“你少来这套。”
“为了给你办这破手续,我今天连午觉都没睡,骑个破自行车,一路上出了一身白毛汗。”老赵指着陈拙。
“你小子倒好,考完试拍拍屁股走人了,留着我跟老周在这个火炉子里受罪。”
老周在旁边也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瓷茶缸,喝了一口泡得发黑的浓茶。
“知足吧你。”老周看着老赵。
“这可是华科大少年班的提档函,你老赵教了一辈子书,能亲手办这么一次手续,够你吹到退休了。”老赵没反驳。
他看着桌子上的信封,眼神里透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有高兴,有骄傲,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拿好。”
老赵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陈拙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
没拆开看,直接装进了自己手里的袋子里。
然后。
陈拙把袋子打开。
从里面拿出了那几个封皮有些旧的笔记本。
一共四本。
两本数学,两本物理。
陈拙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老赵和老周面前。
“这是什么?”老赵放下蒲扇,看了一眼。
“笔记。”陈拙说。
老赵愣了一下。
“你的?”
陈拙点点头。
“这大半年来,我整理的。”
“初中的,高中的,还有竞赛的一些思路。”
陈拙看着他们。
“我没按课本的顺序写,是按题型和知识点的逻辑脉络写的,上面有我自己总结的一些解题方法,还有一些容易绕进去的陷阱。”陈拙靠在椅子上。
“我去了徽州,这些东西用不上了,留给两位老师吧。”
陈拙指了指那几本笔记本。
“以后带新学生,或者带竞赛苗子的时候,要是觉得有用,就拿给他们看看。”
“要是觉得没用,垫桌角也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赵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老赵伸出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数学笔记。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清晰,没有任何涂改。
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解释。
全是一行一行的算式,还有用直尺画出来的辅助线。
老赵往后翻了几页,挑了挑眉。
太直接了。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拆解。
把那些复杂的,绕来绕去的竞赛题,用最基础,最本质的数学逻辑,像拆解机械零件一样,一步一步拆得干干净净。“这道几何题.”
老赵指着其中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