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
陈建国点点头。
“对,我是他父亲。”
老师拉开抽屉,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
“方主任交代过,说你们家自己开车过来,估计今天下午能到,材料都带了吧?”
陈拙走上前,拉开单肩包的拉链,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老师,都在这儿。”
老师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复印件,简单对了一下。
带少年班的老师,对年龄早就见怪不怪了。
名单上的出生年月他核对过好几遍,十岁虽然有点小,但科大少年班历年来比这小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收到过。他把材料装回袋子里,拿起笔,在名册上陈拙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宿舍分好了,4号楼,215室,双人间。”
他把一张单子和一把带着铜牌的钥匙递给陈拙。
“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两个花坛,那排红砖楼就是,今天食堂只开了一楼,买饭要用现金换临时饭票,正式饭卡明天统一办。”“谢谢老师。”陈拙接过钥匙,揣进口袋。
三个人顺着林前道往宿舍区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4号楼是一栋外墙翻新过的红砖楼。
一楼大厅的宿管阿姨看了一眼陈拙手里的入住单,挥挥手放了行。
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地面刚拖过,还透着水汽。
陈建国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211,213......215。”
他停在一扇绿色的木门前。
门是敞开的。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东北大磴子味。
“妈,那抹布你拿水再抹两遍呗,桌子边上还有灰呢。”
“一天天的,就长了张嘴,在家不干活,出门在这瞎指挥,把那个盆递给我!”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屋里的声音停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后走出来。
是个半大小子。
个头很高,一米七五往上,肩膀挺宽,穿着件灰色的跨栏背心,大短裤。
脸庞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愣了一下,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目光越过陈建国,落在了陈拙身上。
“哎哟我去!”
男孩咧开嘴,乐了。
“你就是我室友吧?”
陈拙看着他,点点头。
男孩往旁边让开一步,冲着屋里喊。
“爸,妈,我室友来了!”
陈建国提着箱子走进去。
宿舍很宽敞。
进门是独立的卫生间和洗漱,外面有个小阳。
两边靠墙,对称摆着两套一模一样的原木色家具,上床下桌。
右边的床铺还没动,左边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阳上不知道研究什么,听见动静站了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个烫着短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块抹布,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哎呀,快进快进。”
女人满脸堆笑,看着陈建国和刘秀英。
陈建国放下箱子。
“老哥,嫂子,我是陈拙他爸,陈建国,这是我妻子,苏省的。”
“王海。”
魁梧汉子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跟陈建国用力握了一下。
“辽省来的。”
女人也赶紧跟着介绍。
“我是大勇他妈,李梅。”
李梅的目光落在陈拙身上,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这孩子长得真清秀,今年多大啦?”
“十岁。”陈拙回了一句。
“十岁?”李梅倒吸了一口气,“哎呀妈呀,这也太小了。”
旁边那个孩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拍得啪啪响。
“兄弟,我叫王大勇,十四,以后咱俩就是一个屋的兄弟了。”
“这屋就咱俩,你放心,以后在这学校里,勇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告我。”
刘秀英站在后面,听着这话,一路上提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陈拙仰起头,看着王大勇。
王大勇的眼神很亮,没心没肺的。
陈拙笑了笑。
“谢谢大勇哥。”
李梅赶紧拉着刘秀英。
“大妹子,快坐,这天太热了。”
李梅转身走到王大勇的书桌前,拉开一个巨大的袋子。
她抓出两大把东西,直接往刘秀英手里塞。
“尝尝,我们自己家带的,这是榛子,这是红松子。”
她又转头拿了一根用牛皮纸包着的粗红肠,递给陈拙。
“小拙是吧,给,自家带的红肠。”
陈拙双手接过红肠。
“谢谢阿姨。”
陈拙把红肠放在自己的空桌子上。
刘秀英解开手里的塑料袋,拿出那个透明的塑料饭盒。
饭盒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在宿舍里散开了。
“嫂子,大勇,尝尝这个,早上在家里刚出锅的牛腱子肉。”
刘秀英把饭盒递过去。
王大勇正饿着,闻着味儿喉结就滚了一下。
他没客气,伸手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王大勇眼睛亮了。
“阿姨,好吃,这手艺比饭店里的强。”
两家人就这么围着屋子中间的空地,你吃一块牛肉,我吃两颗松子。
没几句话,初次见面的生分就散了。
阳上。
王海摸出一盒长白山,磕出一根,递给陈建国。
“哥们,抽一根?”
陈建国接过来,顺手别在耳朵上,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啪嗒。
火苗窜起来。
陈建国先给王海点上,然后自己把烟拿下来,叼在嘴里点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
王海靠在阳的铁栏杆上,看着屋里正拉着陈拙聊天的儿子。
“哥们,你今天走吗?”王海弹了弹烟灰。
陈建国夹着烟,点点头。
“走,厂里只请了两天假,趁着夜里车少,连夜开回去,明早还能赶上早班。”
王海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我们也是今晚走。”
陈建国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王海吐出一口烟。
“过来的时候坐的飞机票,一会九点半的卧铺,从省城走,得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家。”两个中年男人靠在阳的栏杆上,都没再说话。
他们隔着玻璃门,看着屋里。
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
两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马上就要在这间屋子里,自己面对以后的日子了。
“哥们,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家这小子挺能耐,十四岁考进科大,在我们那片儿也算是长脸了。”王海弹了弹烟灰。
“今天看见你家小拙,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十岁,这脑子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