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脑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的插头,依次插了进去。
然后把插排的总插头,接在了墙上的电源面板上。
陈拙点点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出手指,按下了电脑主机面板上的电源键。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机箱里传出风扇开始转动的嗡嗡声。
显示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主板自检的黑色画面。
紧接着,陈拙的手伸向了旁边那惠普激光打印机。
轻轻按了下去。
“嗡”
打印机内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启动声。
那是电机带动齿轮开始运转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
头顶上那根老旧的白炽灯管,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紧接着,整个215宿舍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
楚戈吓了一跳。
他本来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这会儿直接弹了起来。
“卧槽!要跳闸!”
楚戈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大勇也愣住了,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插排,生怕它冒出火星。
灯管闪烁了两下,里面的钨丝发出微弱的红光。
整个电压被拖拽到了极限。
两三秒钟后。
随着打印机内部的加热组件预热完毕,机器转入待机状态。
那声低沉的声音逐渐平息。
头顶的白炽灯管又闪烁了一下。
灯光重新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剩下电脑机箱里风扇均匀的转动声。
楚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靠啊。”
楚戈看着桌上那安静下来的灰白色机器,有些心有余悸。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给干跳闸了。”
陈拙头看了看那根灯管。
“启动功率有点大。”
陈拙把脚底下的插排往桌子深处踢了踢。
“大勇,以后我用打印机的时候,咱们尽量别插热得快了。”
大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反正平时也不怎么用热得快。”
电脑屏幕上,已经弹出了Windows XP经典的蓝天白云桌面。
伴随着那阵清脆的开机提示音。
科大的宿舍已经通了校园网,插上大勇刚才接好的网线,右下角的两小电脑图标开始闪烁。陈拙打开IE浏览器,熟练的点开设置,输入了一串代理服务器的IP地址和端口号。
“你弄代理干嘛?”
楚戈凑了过来,看着陈拙在键盘上敲击。
“校园网的国际出口太窄,不挂代理,有些网站打不开。”
陈拙回车确认。
浏览器重新加载,页面加载得有些慢。
一点一点地往下刷。
白色的背景,蓝色的链接文字。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网页,没有任何花哨的图片,只有密密麻麻的英文列表。
每天全世界各地上传的最新物理,数学和计算机领域的预印本论文。
陈拙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页面跳转。
点开了自己前几天没拷贝好的那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提交的文献。
标题很长,涉及多维拓扑流形的边界问题。
陈拙点击了下载。
几十K的文件,几秒钟就下好了。
他打开文件,满屏的英文和复杂的数学公式。
陈拙没怎么看屏幕,他直接把鼠标移到左上角,点击了打印。
进纸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一张崭新的空白A4纸被吸了进去,转换成一张张的论文。
楚戈指着那机子,有些痛心疾首。
“你花大几千块钱配这么一顶配的机子。”
楚戈指了指陈拙手里那叠纸。
“结果你一晚上就让它干个局域网下载,顺便当个打印机驱动?”
“嗯哼。”
陈拙把那叠文献放在桌面上。
“我现在只用它下载和打印,是因为我现在的思路只走到这一步。”
瞥了一眼楚戈。
“等往后推演下去,需要它处理那些底层的庞大矩阵时,我希望这机器能在算力上等我,而不是让我等它。”陈拙稍微停顿了一下,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我花大价钱买的是算力冗余和稳定,我可不想某天大半夜算到关键步骤,机箱里突然喷出一股焦糊味,我还得抱着它满楼道找风扇吹。”楚戈瞬间被喳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
夜深了。
徽州的深秋,到了晚上风有点大。
窗户缝里偶尔漏进一丝凉气。
215宿舍的大灯已经关了。
王大勇躺在床上,发出了均匀而低沉的呼噜声。
陈拙的书桌上,亮着一盏黑色的灯。
暖黄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那叠普林斯顿预印本,就平摊在光圈的正中央。
陈拙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他看书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静止的状态。
目光顺着纸面上的英文字母和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翻过第一页,翻过第二页. ..……
普林斯顿这群人的思路很厉害,他们试图在现有的弦理论框架下,去定义一个多维拓扑流形的绝对边界。很厉害的一个课题。
逻辑很严密,数学工具用得也很漂亮。
直到推导的核心部分。
陈拙的目光停住了。
在这张纸的中间段落,公式突然变得极其繁复。
为了处理一个在连续积分中不可避免的奇点,作者在这里引入了一个巨大的重整化过程。
一连串的微积分符号,极限符号和补偿参数堆砌在一起。
占据了小半页纸的空间。
就像是一栋原本设计得非常简洁现代的玻璃大楼,在施工到一半时,突然发现承重不足。
于是,建筑师不得不在大楼的外面,强行绑上了一圈水泥柱子作为补丁。
陈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并不是觉得对方写错了。
普林斯顿的这帮教授没那么容易犯低级错误,他们推导出的结果在逻辑上是能够自治的。
就是有点笨重。
陈拙把铅笔抵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他脑子里回忆着前几天,给楚戈画的那个底层数据检索的逆向树状图。
以及陆嘉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那个为了打破死循环的单边释放拓扑矩阵。
连续的水流遇到堵塞,会溢出,会变成无穷大。
所以普林斯顿的人用重整化去强行修补堤坝。
但是。
如果把水流在这个奇点附近,瞬间截断,变成一滴一滴离散的水珠呢?
在最底层的数据逻辑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切分的。
陈拙的思维,在物理的宏观连续性和计算机底层算法的离散性之间,跳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