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立刻拿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去疯狂计算。
这个问题很大。
牵扯到的代数几何工具,他现在也只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轮廓,还需要去查阅一些资料。
他没有熬夜死磕的习惯。
陈拙轻轻放下手里的文献。
拿起那支木杆铅笔。
在那段臃肿复杂的重整化公式旁边。
画了一个小小的?
随后,他把这二十多页文献合拢。
塞到了书桌抽屉里。
第115章 工具
十二月的徽州,空气里全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灰蒙蒙的,连太阳都难得见一面。
每到这个时候陈拙都会格外想念上辈子在北方呆着的时候的暖气。
216宿舍的门关得死死的。
屋里的气氛,比起几个月前,已经缓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电脑前。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手上戴着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线手套。
原本那个砸得震天响的青轴机械键盘,换成了一个普通的静音键盘。
楚戈的手指在上面敲击,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手感虽然绵软,但至少不会再像打桩机一样折磨陆嘉的神经。
对面的床上,陆嘉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床厚被子,只露出个脑袋和两只手。
他在做一套历年的数学分析卷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安安静静。
楚戈敲完了一段代码,停了下来。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有点卡壳了。
他习惯性地想站起来来回转圈,想把手里的硬币抛得叮当响,想把嘴里的硬糖咬得嘎嘛碎。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糖盒,刚拿出一根咬在嘴里,手又拿起了那枚一元硬币。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陆嘉。
陆嘉正低着头算题,眉头微蹙。
楚戈叹了口气。
他把硬币死死攥在手心,站起身,拉开阳的门,走出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严实。
外面的冷风,直接糊了楚戈一脸。
他冻得哆嗉了一下,背靠着墙,把硬币高高抛起又接住,嘴里用力咬碎了那颗棒棒糖,借着刺骨的冷风强迫自己清醒。陆嘉停下笔,起头。
隔着结了水汽的玻璃门,他能隐约看见楚戈在阳上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的身影。
那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家伙,正一边在冷风里抛着硬币,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
视线收回来,楚戈桌上那个新换的静音键盘,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陆嘉的目光在那张键盘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阳外面的楚戈。
他在大脑里,似乎进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变量配平。
陆嘉放下笔,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个平时用来扔废弃糖纸和塑料棍的空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拿起暖壶,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热水,放在了楚戈的鼠标垫旁边。
做完这些,他又迅速钻回自己的被窝,继续算题。
几分钟后。
楚戈推开阳门,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赶紧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
刚坐下,就看到了鼠标旁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嘉,喉结动了动,刚准备开口说句什么。
“今天降温。”
还没等楚戈发出声音,陆嘉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语速飞快地先开了口。
他背对着楚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硬邦邦的生硬。
“别冻感冒了,半夜打喷嚏咳嗽,吵。”
一句话,干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现的话术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嘉那个仿佛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端起那个水杯,捂在手里,暖了暖冻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热水,“老子可是要改变世界的男人,阎王爷不收我。”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闷闷的键盘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215宿舍。
一推开门,就是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正对着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随身听使劲。
陈拙端着洗脸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刚洗完头,头发半干着。
“大勇,你这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陈拙把脸盆放下,拿起毛巾擦头发。
“前天修收音机,昨天修热得快,今天连随身听都搞上了,哪来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铁点了一下焊锡丝,小心翼翼地焊在一个微小的触点上。
“磁带转不动了,我拆开一看,电机没坏,是里面的传动皮带老化断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细的牛皮筋给它套上了,顺便把接触不良的线头重新焊一下。”“收手工费么?”
“这有啥,奈不住人家硬要给钱,磨了半天。”
大勇吹了吹电路板上的烟,放下烙铁。
“后来说包我一个星期的早饭,也就这么算了。”
陈拙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
书上还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页的普林斯顿预印本。
那个用铅笔画上的小问号,依然静静地停留在第四页的公式旁边。
陈拙看着那个问号。
这段时间,这篇文献就一直放在这里。
说实话,陈拙现在还没什么思路。
索性把它当成了一个复杂的课后思维魔方。
偶尔在洗完澡后,或者像现在这样听着大勇修东西的间隙,他就会在脑子里把它转两圈。
陈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没有去看那篇文献的具体文字,那坨庞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脑子里拆解成了一个个变量。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积分符号。
顺着普林斯顿的原始思路,他试图用传统的连续微积分去走一遍这条路。
笔尖在纸上平稳地游走。
第一步,流形定义,没有问题。
第二步,边界收敛,没有问题。
第三步,代入参数。
到了第四步。
陈拙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不断累加的变量,随着计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个数值开始以几何级数逼近于零。在连续的数学模型里,分母无限趋近于零,意味着整个结果将不可避免地导向一个深渊。
无穷大。
这就是那个死结。
也是为什么普林斯顿的那帮人,要在这里硬生生地打上一个臃肿的补丁,用复杂的重整化去强行抵消这个无穷大。陈拙停下了笔。
大勇正好弄完了随身听,合上塑料外壳,按了一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出微弱的音乐声。
“弄好了。”
大勇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草稿纸。
纸上满是嵌套的积分和极限符号。
大勇虽然是个动手狂人,但科大少年班的底子摆在那,他顺着陈拙的笔尖扫了两眼,立刻就看出了症结所在。“这算式走到这,分母直接弃着零去了啊。”
大勇眉头一皱,指着那个变量。
“这在电路上,不就等于是击穿了电容,直接短路了吗?电流瞬间无穷大,板子当场就得烧穿。”“对,确实烧穿了。”
陈拙盖上笔帽,语气很随意。
“那写这文章的人怎么处理的?”
大勇指了指压在玻璃板下的那篇英文文献。
“他们没去断电。”
陈拙笑了笑。
“他们找了一大堆特别繁琐的补偿参数,在短路的地方,强行加了一个极其巨大的散热器,硬生生把溢出的能量给压住了。”大勇听完,出于一个硬件极客的本能,脸上露出了极其嫌弃的表情。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