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撇了撇嘴。
“主板短路,正常人的思路不都是赶紧在前面串个电阻,或者干脆拿刀片把那截铜箔割断,直接飞线绕过去吗?谁会顶着短路去加个这么重的散热片?那机箱还盖得住吗?”
陈拙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大勇这套最粗暴的硬件维修理论,极其精准地刺穿了普林斯顿那帮教授在数学上的执念。
“是盖不住,很难看,而且严重拖慢了整个系统的运行速度。”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的废稿。
“所以,我现在就想在这个算式里割断铜箔,直接飞一根线,把这个奇点绕过去。”
“那就飞线呗,你手那么稳。”
大勇不以为然地拿起桌上的松香,准备收拾工具。
“我还在找。”
陈拙伸了个懒腰,没有一点焦躁。
“找什么?”
“找一件合适的工具。”
陈拙没有去死磕。
走不通,说明工具不对。
陈拙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他翻开旁边的一本基础物理教材。
那种陈拙特有的松弛感,在冬夜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一月中旬。
徽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泥水,湿冷的感觉更重了。
临近期末。
科大的老图书馆里坐满了备考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复习气息。
陈拙抱着几本砖头一样厚的外文书,走到借阅前。
苏微低着头,正在往一叠新到的期刊上盖归档章。
动作机械,但效率极高。
声音不大不小,很有节奏感。
陈拙把手里的书放在木制面上。
苏微停下动作,起头。
她看了陈拙一眼,没说话,拿过他手里的借书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然后翻开那几本书的扉页,熟练地盖上还书日期。
“你要找的那本俄文版的《代数拓扑基础》,在东区阅览室的角落里,还没人借。”
苏微把书和借书证推给陈拙,语气平淡,就像在播报天气。
陈拙有些意外。
他前两天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的脑子比图书馆的检索系统好用多了。”
陈拙收起借书证,笑着说。
“检索系统是用电的,费钱。”苏微重新拿起印章,目光落回桌上的期刊。
“我是用食堂馒头供能的,应该是比它实惠点。”
陈拙笑了笑。
“快考试了,你不复习?”
陈拙随口问了一句。
“刚看完,都记下来了。”
苏微翻过一页纸,头也不。
陈拙比了个大拇指。
“厉害。”
他没有多作停留,拿著书转身往东区阅览室走去。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回到宿舍。
大一期末考试的氛围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层楼。
走廊里到处都是背诵政治和英语的嘟囔声。
就连对门的楚戈,也愁眉苦脸地拿着一本思政推开了215的门。
“大勇,借点脑白金给我喝喝行吗?”
楚戈一屁股坐在大勇的床上,把书往旁边一扔。
“这玩意儿比代码难懂多了,为什么咱们还要考这啊,什么时候定下了什么方针,什么政策,为什么还要考这些啊。”大勇正拿着一张电工学试卷对答案,头也没回。
“你不是过目不忘的极客吗?建个索引不就完了。”
“我靠啊,代码它是讲逻辑的啊,这没有逻辑啊!”
楚戈抓狂地揉头发。
他转头看向坐在桌前的陈拙。
陈拙正在看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本《代数拓扑基础》。
“明天就考高数了。”楚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满是俄文字母的书。
“你不复习在这看天书呢?”
陈拙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翻到高数课本,随手拿起笔。
“高数的考点,上周教授不是在讲课的时候说了吗?
陈拙语气平静,带着点理所当然。
“泰勒展开的反向与存在性,含参变量与极限交换的复杂积分,只要把这两个套路记住,剩下的都是体力活。”楚戈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上周的高数课。
他那时候好像正在想怎么调试一个软件的接口?
“他什么时候说的?等等,那天你来了?”
楚戈有些崩溃。
“在他喝第二口水,擦黑板之前的那十分钟,我那节课过来看看考什么,很简单。”
陈拙看着他。
“倒是那时候的你好像快要去见周公了。”
楚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思政,转身走出了215。
“都是变态。”
出门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
大勇对完了答案,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了。
陈拙坐在桌前。
他把高数课本合上,推到一边。
视线再次落在了一边的那篇普林斯顿预印本上。
这一个多月来。
他就像一个在路边看到一个复杂九连环的过客。
每天路过,他都会拿起来摆弄两下。
发现某个扣解不开,他就放下,去干别的事。
他在等。
等自己脑子里的某一条回路,在某一个瞬间,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根正确的线。
陈拙轻轻敲了敲桌面。
窗外,徽州的雪停了。
寒假,快要到了。
第116章 回家
一月中旬的徽州,冷得毫不讲理。
那种湿冷不带一点缓冲,顺着门缝和窗户的缝隙往屋里钻。
外面全是光秃秃的树权,天色总是阴沉沉的。
期末考试在昨天下午正式结束。
放寒假了。
215宿舍。
王大勇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被褥,旧衣服,还有几盒他在校门口超市买的徽州特产,行李箱撑得感觉随时要罢工的样子,拉链两边隔着十万八千里,根本对不上。“陈拙,快快快,帮我压一把!”
大勇头也没,两只手死死拽着拉链的两头,手背上青筋直冒。
陈拙正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整理东西,听到声音,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
他没多说话,直接单膝跪在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行李箱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体积终于缩小了一圈。
大勇趁机猛地一拉。
拉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地被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