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解自己的学生。
大卫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常识性错误。
德里安放下杯子,走到电脑桌前,站在大卫的椅子背后。
“你看这里。”大卫用发抖的手指着屏幕上的第三行公式,“他把连续积分切断了。”
德里安皱起眉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俯下身。
目光接触到屏幕的那一瞬间,德里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需要大卫解释,他的眼睛就像是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吃透了前两行的逻辑。
当视线滑落到那个离散矩阵时,德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皮椅的靠背,真皮椅子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这是什么见鬼的思路?
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们习惯了用泥瓦匠的方式去修补高塔。
而屏幕上的这个人,直接抽掉了高塔底部的承重墙,然后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整座塔悬吊在了半空中。粗暴。
甚至可以说是不讲理。
但偏偏,它在逻辑上完美自治。
德里安伸手拿过大卫手里的鼠标。
他没有往下划,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映射矩阵,大脑里在疯狂计算。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风雪交加,室内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德里安慢慢松开鼠标。
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那团他们熬了一整夜才拚凑出来的,引以为傲的重整化补丁,此刻在屏幕上那两页纸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笨拙,滑稽,就像是一个长满了肉瘤的怪物。“这不可能....”大卫喃喃自语,“他是怎么想到的?用离散算法去解连续流形?这完全是计算机底层的逻辑结构,根本不是传统理论物理的路径。”“但它解开了。”
德里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波澜。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
没有任何犹豫。
德里安起手,一下一下,把黑板右侧那团占据了半壁江山的臃肿公式,擦得干干净净。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擦完之后,德里安转过身,看着干干净净的半边黑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卸下了一座山。
“这就是数学。”
德里安看着屏幕,眼底闪烁着某种遇到同类时的光芒。
“大卫,我们在迷宫里绕了三个月,撞得头破血流,而这个人,直接从迷宫的墙壁上翻了过去。”大卫咽了一口唾沫。
“教授,这个Zhuo Chen,到底是谁?”
德里安快步走回电脑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查一下,立刻查。”
德里安指着屏幕上的邮箱地址。
“华科大,看看他们数学系或者物理系最近是不是引进了哪位国际大牛,或者,是某位隐居的老院士?”大卫迅速打开浏览器。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ZhuoChen.....陈卓?陈拙?”
大卫在谷歌的搜索框里输入名字和机构,限定在学术论文库里检索。
页面转了几圈。
弹出来的结果妻赛无几,有几个同名同姓的,要么是搞化学材料的,要么是临床医学的,没有一个履历能跟这种顶尖的代数几何理论挂上钩。“没有。”大卫越查越觉得奇怪,“文献库里完全没有这个人在物理和数学领域的发表记录,就像另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德里安眉头紧锁。
“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德里安看着那两页排版极其严谨的PDF文档。
“这种老辣的切入角度,这种没有一句废话的风格,这绝对是一个在学术圈浸淫了半辈子,对数学工具相当熟练的老手。”他指了指文档。
“年轻人做学术,喜欢炫技,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来显示自己的深度,而只有真正看透了本质的人,才会写出这种剥离了一切伪装的纯粹公式。”大卫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在黑板前默默推演了几十年的华国老学者的形象。“给这位...陈教授回信。”
德里安站起身,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他没有用student或者常规的Dr.,他在心里已经给了对方平齐甚至更高的定位。“用我的个人邮箱。”
德里安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一边走一边口述。
“大卫,你来打字。”
大卫立刻切回邮件回复界面,双手放在键盘上。
“尊敬的陈教授。”德里安缓慢地斟酌着词句,“您的来信和附件我们已经仔细,这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解答。”大卫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德里安的话翻译成严谨的书面英语。
“我们尝试过用传统方法修补边界,但您的离散代数模型,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病灶,我们在黑板前坐了两个月,而您的两页纸,让我们看到了光。”
德里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窗外的大雪。
“如果您近期有时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非常希望能邀请您来进行一次深度的学术访问,关于这个矩阵的后续延展,我还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希望能与您当面探讨。”
大卫敲完最后一行字,按下发送键之前,头看了看德里安。
“教授,直接发正式访问邀请?我们甚至连他的身份都还没核实。”
“学术不需要核实身份。”德里安指了指屏幕上残留的公式,“这篇文档,就是他最好的身份证明,发吧。”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德里安重新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咖啡,他端着杯子,看着那面已经被擦去一半的黑板。大洋彼岸。
那封承载着普林斯顿教授的学术敬意,足以在华国掀起一场风暴的邮件,顺着海底光缆,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华国科大的校园网服务器里。静静地躺在一个新注册没多久,名叫“Zhuo Chen”的收件箱中。
没有人去点开它。
第118章 考的怎么样
阳光家属院的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混杂着各家各户晚饭爆锅时的葱姜蒜的香味。楼梯上,陈建国走在前面。
他身上裹着一件有些年头的军大衣,提着陈拙那个行李箱,他走得很稳,宽大的后背把楼梯口灌进来的冷风挡去了一大半。陈拙只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双手揣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往上走。
二楼的王婶正端着个管箩在门口择芹菜,看见上楼的父子俩,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马上堆起一脸的笑。“哎哟,建国,接到你们家小拙啦?”
王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着身子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陈拙。
“半年不见,这大学生看着就是精神,个子是不是又往上拔了一截?”
“晚点了快一个小时,火车站那人山人海的,差点没挤出来。”
陈建国把肩上的行李箱往上托了托,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王婶,包饺子呢?我们先上去了,这楼道里风不小。”
“王婶。”陈拙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哎!快回吧快回吧,你妈上午还在院子里念叨呢。”
到了四楼。
左边的防盗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厨房里正传出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鸣声,还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
陈建国推开门,把沉甸甸的行李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摘下头上的帽,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秀英,人接回来了!”
一股暖烘烘的白气夹杂着红烧排骨的浓香,直扑面门。
陈拙在门口换了拖鞋。
剁肉的声音停了。
刘秀英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
她直接略过了旁边正在脱大衣的陈建国,目光死死锁定在陈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在出站口冻着没?”
刘秀英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陈拙背上的双肩包。
“没冻着,我爸直接把大衣脱了给我罩着走出来的。”
陈拙没动,乖乖的让刘秀英把自己的包放到了一边。
“你手上全是水和油,包又要洗了。”
“瘦了。”
刘秀英没管那么多,就着还湿着的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捏了两下,满脸的心疼。
“你们科大的食堂是不是舍不得放肉?还是学习太累把脑子抽干了?”
陈拙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玩笑话。
“肉是有的,我估计这半年摄入的营养全长在脑神经上了,没顾得上长肉。”
刘秀英白了他一眼。
“净瞎贫,赶紧回屋把东西放了,水壶里有热水,让你爸给你倒,排骨马上出锅。”
说完,她又急匆匆地钻进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
陈建国端着个瓷茶缸走过来,把一杯刚兑好的温水递给陈拙。
“喝口水,去屋里收拾吧。”
陈拙拉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卧室。
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一点灰都没有,他以前用过的那些课本和卷子,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的最上层。陈拙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几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扔在床上,然后从最底下,抱出了三本像砖头一样厚的大部头。封面上全是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
陈建国扫了一眼那几本书。
“学校发的教材?”
“不是。”
陈拙把书搬到书桌上,拍了拍封面上的浮灰。
“自己去图书馆借的课外书,过年闲着没事,随便翻翻。”
陈建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