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干涉陈拙的学习,反正他也看不懂。
“行了,收拾好了就出来吃饭。”陈建国直起身,“你妈可是从前两天就开始研究等你回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好。”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家属院里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鞭炮声。
陈拙正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借回来的俄语书。
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刘秀英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张强现在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但横向发展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他穿着一件臃肿的深蓝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个毛线帽,冻得嘶嘶吸气。
“阿姨好!”
张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伸长脖子往里看。
“陈拙呢?回来了没?”
“在屋里呢,你这孩子,跑这么急干什么,进来喝口热水。”
“不喝了阿姨!”
张强熟门熟路地推开陈拙卧室的门,一溜烟钻了进去。
陈拙听到动静,转过椅子。
“可以啊拙哥!”
张强一巴掌拍在陈拙的肩膀上,眼睛亮品品的。
“半年没见,是不是在徽州吃香的喝辣的了?我看你这气色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没你吃得好。”
陈拙看了一眼张强的肚子。
“你这羽绒服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这叫有油水好吧,我老爸说就我这才叫有福气。”
张强满不在乎地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床上,凑到陈拙的书桌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那本全俄文大部头。
张强盯着书页上那些连篇累牍的公式和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字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啥?”张强伸手指了指,“英语?看着不像啊,怎么跟画符似的。”
“俄语。”
“你看得懂?”
张强倒吸一口冷气,看陈拙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连蒙带猜吧。”陈拙说的很随意,“主要是看中间的公式,文字只是辅助说明。”
张强摇了摇头,拉过旁边的一张方凳坐下。
“变态。”
张强给出了一个简短中肯的评价。
“我连英语的二十六个字母分开认都费劲,合在一起直接抓瞎,你倒好,直接搞起俄语了。”陈拙把俄文书合上,推到书桌的一角。
他转过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个半年没见的发小。
张强上初一了。
到了变声期间了,一副公鸭嗓子。
“初中生活怎么样?”陈拙顺口问了一句。
“就那样呗,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们那个班主任老赵啊,讲数学课跟念经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还老喜欢挑我回答问题,还老盯着我看,我也没有招惹他.”
张强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学校里的各种琐事,哪个男生打架被通报批评了,哪个女生收了情书被请家长了。陈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等张强说得差不多了,端起陈拙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上周刚考完吧?”
陈拙看着他,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考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
原本还在兴奋状态的张强,就像是突然被人卡住了脖子。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睛开始往天花板,往地板,往床底下的各个角落乱飘,就是不敢看陈拙。突然就没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愿.....那个...”
张强支吾了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游移。
“哎呀,别提那个了!”
张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一把将水杯放下。
他做贼似的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刘秀英不在附近,然后神秘兮兮地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你看这个。”
张强把塑料袋的死结解开。
里面装了满满当当七八盒红绿相间的黑蜘蛛擦炮,底下还压着几个像半截胡萝卜那么粗的雷王。“刚从老李那个小卖部进的狠货。”
张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刚才的成绩危机瞬间抛到了脑后。
“走走走,趁着天黑,去楼下花坛那边炸铁皮罐去,我今天非得把那个破易拉罐崩上三楼不可。”张强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拉陈拙的胳膊。
陈拙看着张强那副恨不得马上冲下楼的架势。
他没有去追问成绩单上到底是几分,也没有摆出什么架子,去给张强讲什么要好好学习,玩物丧志的大道理。陈拙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手腕一转,把手里的铅笔准确地投进了桌角的笔筒里。
“行,走吧。”
陈拙顺着张强的力道站了起来。
“不过先说好。”
陈拙伸手拿过门背后的棉服,一边穿一边看着张强。
“你要是再像去年那样,点着了扔不准,掉进下水井里崩自己一身泥,我可不借裤子给你换了。”“放屁!开什么玩笑!”
张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拉着陈拙就往外走。
“我现在的投掷准度和爆炸提前量,那是经过严密计算的!绝对指哪炸哪!”
“阿姨,我和陈拙下楼玩会儿!”
张强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推开防盗门就冲了出去。
陈拙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冷风吹在脸上,家属院的路灯昏暗发黄。
张强在前面咋咋呼呼地寻找着合适的目标,手里捏着一根雷王,到处找砖头和易拉罐。
陈拙双手揣在棉衣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头顶是泽阳看不见几颗星星的夜空。
远处不知是谁家提前放了一个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红绿交织的火星。
大洋彼岸。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里那场因为两页PDF而引发的,足以震动华国的风暴,正愈演愈烈。那些学者教授们对着屏幕发出的惊叹,以及那封语气郑重的,躺在服务器里等待回音的邮件。一切的一切,都和眼前的这片烟火气毫无关系。
陈拙踩着地上的枯树叶,听着不远处张强点燃擦炮后,捂着耳朵跑开的脚步声。
“砰!”
一声闷响。
陈拙看着花坛里溅起来的泥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第119章 两边
新泽西州的雪终于停了。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外面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德里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出神。“大卫,服务器日志查过了吗?”
德里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大卫坐在电脑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双手离开键盘,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查过三遍了,教授,没有拦截,没有丢包,我们的邮件系统运转完全正常。”
大卫叹了口气。
“那位陈教授,就是没有回复。”
距离那封石破天惊的邮件发出去,已经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德里安和大卫几乎推翻了他们过去半年的工作,完全顺着那份两页纸的PDF文档,重新构建了离散代数的映射矩阵。越是深入推导,他们越是能感觉到那个留名Zhuo Chen的人,在数学上有着怎样恐怖的天马行空的构思。就像是一把特制的,极其精巧的钥匙。
德里安的团队在构建模型时,遇到了一个发散的数学死胡同,他们原本只能用一种很笨重,很繁琐的传统重整化方法,强行加了几个抵消项去把这个坑填上。这导致这篇原本很漂亮的论文,中间多了一块难看的补丁。
而这位Zhuo Chen,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块补丁的丑陋,他顺手借用了一个离散代数里的一个小技巧,直接从侧面绕过了这个坑,给出了一条干净利落的捷径。那是一条未经踏足的捷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但越是这样,杏无音信的等待就越让人抓心挠肝。
“也许他去度假了。”
大卫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是华国的农历新年前夕,我听说在这个节日,整个华国都会停摆,大家都在忙着和家人团聚。”“科学不会因为节日停摆。”
德里安把咖啡杯放在窗上,转过身。
“当你的脑子里装着多维流形的解法时,你是不可能安心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的,大卫,那是违背学者本能的。”德里安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
他等不了了。
那份邮件的后缀是清清楚楚的华国科大域名,在这个圈子里,顶尖学者之间的圈子其实很小。“把时区表拿过来。”德里安说。
大卫看了一眼手表。
“教授,京城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
“很好。”
德里安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通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