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急了,拿刀尖指着肉。
“这要是注了一滴水,你砸了我的摊子!十一块八,最低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这买了。”“十一块,我拿三斤,不行我去前面买。”
刘秀英作势要走。
老板咬了咬牙,一挥手。
“回来回来!十一块就十一块,大过年的,也就是开个张!”
刘秀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指挥着老板切肉。
在这场甜畅淋漓的砍价中,陈拙就站在刘秀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棉服,脖子上缠着刘秀英织的毛线围巾。
他双手戴着棉手套,左手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棵大白菜和几根葱,右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两条活卸鱼。鲫鱼生命力很顽强,时不时在袋子里扑腾两下,甩出几点冰冷的水花。
陈拙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地上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听着大喇叭里震耳欲聋的贺岁歌。
他现在就是一个可怜的被老妈拉来当苦力的十岁小孩。
唯一的任务就是提好手里的菜,以及别把衣服弄脏。
老板把切好的猪肉装进袋子里,往电子秤上一扔。
“三十四块一毛。”
老板麻利地报出数字。
刘秀英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钱包,数出三十四块钱递过去,那一毛钱被她极其自然地抹掉了。老板也不计较,把钱塞进腰包。
“提着。”
刘秀英把装着三斤猪肉的袋子递给陈拙。
陈拙伸手接过,把袋子和白菜并拢在一个手里,感觉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妈,鱼袋子漏水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已经滴了几滴水。
“没事,马上就回去了。”
刘秀英买到了便宜肉,心情大好,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
铁皮桶里散发出诱人的烤红薯味。
刘秀英走过去,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烤红薯。
“多少钱?”
“一块五。”
刘秀英付了钱,接过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直接塞到陈拙手里。
“刚出炉的,趁热吃,手套摘了,别把红薯沾在上面,洗不掉。”
陈拙把手里的菜全部倒腾到左手,右手摘下手套,接过有些烫手的烤红薯。
他剥开外面那层烤得发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红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咬了一口。
很甜,带着点柴火的烟熏味。
“秀英!买年货呢?”
前面走过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张姐啊,刚割了点肉,你这买的挺齐全啊。”
刘秀英笑着打招呼。
张大妈的视线落在陈拙身上,看到他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正低着头啃红薯的样子。
“哎哟,小拙现在可真懂事,都知道帮妈提菜了,咱们市一中的大神童,考上那个什么少年班,我还以为回家得供起来呢。”陈拙咽下嘴里的红薯,起头,冲着张大妈温和地笑了笑。
“张大妈好。”
陈拙颠了颠左手沉重的袋子。
“供不起来,家里的廉价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张大妈被逗得哈哈大笑。
刘秀英瞪了陈拙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红薯,少贫嘴。”
陈拙不在意地转过头,继续啃自己的红薯。
周围是熙熙摔攘的人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此时此刻。
泽阳,第一机械厂阳光家属院。
三号楼二单元301室。
屋子里空无一人。
陈建国去厂里有点事,刘秀英和陈拙在菜市场。
客厅靠墙的柜子上,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桌布。
上面旁边放着一座机。
“铃铃铃一”
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响。
铃声很大,甚至穿透了防盗门,在安静的楼道里都能听见回音。
“铃铃铃一”
电话固执地响着。
在遥远的徽州,科大物理学院的副院长办公室内。
方士紧紧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嘟嘟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小楚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接电话.”
方士低声喃喃自语。
阳光家属院的客厅里。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冷风吹过,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震了一下又一下。
“铃铃铃一”
电话响了第十声。
随后,传来哒一声轻响。
方士这边的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方士慢慢把听筒放下。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男生的照片,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泽阳菜市场。
陈拙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筐。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戴上棉手套。
“妈,葱是不是买少了?晚上包饺子不够用吧。”
“够了,家里阳上还有两根,走吧,去前面买点花生瓜子,咱们就回家。”
刘秀英在前面开路,挤开人群。
陈拙拎着还在滴水的活鱼和沉重的白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第120章 等开学
徽州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冷。
风从科大老校区的缝隙里钻过,吹得干枯的树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方士裹紧了身上的黑呢子大衣,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走得很快。
穿过小半个校园,直接来到了一栋家属楼。
这栋家属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炸丸子味。
方士一口气爬上三楼,站在左手边的防盗门前,连气都没喘匀,就手重重地敲了几下。
“哥,开门。”
门开了。
方远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旧羊毛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刚刚打印出来的寒假留校新生登记表。“你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
方远明有些纳闷地侧开身子,把方士让进屋。
“炉子上烧着水,自己倒。”
屋里暖气烧得挺足,茶几上放着一个茶壶,正往外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半拆开的旧收音机,散落着几个电容和一把电烙铁。方士连拖鞋都没换,大步走到茶几前,直接把自己手里拿的文件袋解开。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直接铺在茶几那层透明的软垫上。
“你先看看这个。”
方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透着一股明显的急躁。
方远明看了弟弟一眼,慢吞吞地走过去。
茶几上,最上面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打印件,页眉上还带着教务处打印机的黑色碳粉痕迹。方远明俯下身,顺手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这什么东西?”
他嘀咕了一句,视线落在信头的发件人位置。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德里安。
方远明也是搞了大半辈子学术的人,看到这个名字和邮箱后缀,眼神不由自主地认真了起来。他坐在了方士旁边,拿起那张纸,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滴答滴答的走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