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198节

  方士站在旁边,紧紧盯着方远明的脸,一言不发。

  方远明看得很慢。

  这封信很长,里面不仅有客套和邀请,中间还夹杂着大段大段关于离散代数和流形边界的专业术语。德里安在信里的措辞,完全是把收件人当成了一个段位对等的同行,他在后半段发出了正式的访问邀请,并认真询问对方对物理奇点边界的看法。方远明看完,把这张信纸放下,拿起了下面那张纸。

  那是一张科大教务系统的学籍截图。

  截图的左上角,是一张留着短发的男生寸照,旁边的个人信息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几行字:姓名:陈拙。

  院系:少年班学院。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方远明的目光落在这张纸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上那只鹦鹉偶尔扑腾两下翅膀。

  方远明把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了揉鼻梁,转头看向方士。

  “这小子弄出来的?”

  方士点了点头。

  “核实过了,是从校内邮箱发出去的。”

  方士看着茶几上的信,透着一点急躁。

  “德里安带的团队在重整化上卡了大半年,陈拙用了个离散代数模型,把发散问题平掉了。”方远明没接话,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两杯热水,推给方士一杯。

  “大一,碰普林斯顿的教授的预印本。”

  方远明端着水杯,盯着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茶叶。

  “胆子真大啊。”

  方远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这位在科大招生办干了许多年,见惯了各种神童和怪才的老派教育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我今年夏天去魔都招他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方远明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

  “初中数理竞赛双料满分,心智也沉稳得不像个小孩,可那是初中竞赛的维度啊,他才上大一,才刚刚上了大学没几个月,他怎么敢去碰普林斯顿的物理预印本?”

  方远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消化这个事实。

  方士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也没管水凉没凉,咕咚灌了一大口。

  “我刚才去老图书馆查了他的借阅记录,这小子这半个学期,天天闷声不响地啃俄文版的《代数拓扑基础》,他用的根本不是常规的连续微积分,他是在用离散代数绕开物理奇点。”

  方士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种级别的刁钻想法和思路!”

  方士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我刚才在办公室,用座机往他泽阳老家打电话,没人接。”

  方士走到方远明面前,语气坚决。

  “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准备开车走,晚上就能到,这种级别的苗子,不能出一点闪失,必须立刻见他一面,把情况摸透。”他说着就要去拿茶几上的文件袋。

  方远明喝了口水,把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去干什么?”

  “找他沟通。”方士看着自己的大哥,“普林斯顿那边在等回信。”

  方远明往沙发背上一靠,声音舒缓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悠长。

  “你啊,你一直在象牙塔里搞科研,你没跟这些基层家庭的家长打过深交道。

  方士愣了一下。

  “今年夏天,我第二次去泽阳给他办保送手续的时候,那个小区叫阳光家属院,是他们当地第一机械厂的老房子。”方远明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

  “我提着包爬上四楼,楼道里全是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陈拙家炖了红烧肉,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飘。”方远明笑了笑。

  “你知道我敲开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

  方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拙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打游戏,玩魂斗罗,就是你孙子之前老是闹着要玩的那个。”

  “他们市的市教育局本来要在那个星期给他搞个全市的表彰大会,敲锣打鼓地宣传这个双料满分的十岁神童,还要发一万八千块钱的奖金。当地的晚报记者都在小区门口蹲点了。”

  “结果呢?他爸,叫陈建国,一个最普通的厂里技术员,硬是自己找借口跑到教育局,把那个仪式全给推了,钱悄悄领走,连张照片都没让记者拍。”方远明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挂红灯笼的教职工宿舍。

  “大白天的,他家大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口子硬生生把这小子捂在家里打游戏,看电视,生怕他沾染上一丁点外面的浮躁气。”方士听着这些细节,眉头渐渐开始舒展。

  “我去办手续的时候,他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方远明看着方士。

  “他说,我家小子就是个正常孩子,他现在就该在家里好好吃顿红烧肉,好好放个暑假,别人怎么夸是别人的事,他们当父母的,得替孩子把门守好。”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水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方远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那张英文邮件上,眼神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这对父母,是我干招生这么多年,见过最清醒,也是最护犊子的家长,他们对名利的警惕,比咱们这些大学教授还要敏锐,他们生怕这孩子成了下一个伤仲方远明起头,迎着方士的目光。

  “现在是腊月二十七,再过三天就大年三十了,突然跑来个大学副院长,说你儿子解决了一个难题然后美国人找他,这年他们还过不过了?”方远明摇了摇头。

  方士重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一起。

  他是五六十岁的人,把方远明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本因为发现了一个学术天才而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了下来。他看着茶几上的陈拙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眼神很平淡,没有那种被周围人捧上天后的骄纵和得意。

  是啊,能写出那种拒绝一切连续性幻想,老老实实回到离散网格里的数学模型,这孩子的心性,早就和那个紧闭大门吃红烧肉的夏天融为一体了。“那邮件怎么回?”方士的语气彻底平和下来了,“德里安那边还在等消息。”

  “打太极你还不会吗?”

  方远明拿起那张英文邮件,轻轻抖了抖。

  “你就以外事办或者院里的名义,给普林斯顿回一封邮件,就说人确实是咱们学校的,现在不在校内,意思已经转达。”方远明把邮件放回文件袋里,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袋的白线绕好。

  “至于别的,一字别提,别提他才十一岁,别提他是大一新生,普林斯顿的人愿意怎么猜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自己家里的宝贝,没必要大过年的拿出去满大街显摆。”

  方士点了点头,赞同了这个处理方式。

  “那陈拙这边呢?就当没发生过?”

  “当然不是。”

  方远明笑了笑,透着一幅老派学者的从容和期待。

  “快过年了,普林斯顿的物理奇点再大,也大不过咱们华夏人吃年夜饭嘛。”

  他把装好文件的文件袋推到方士面前。

  “这事儿先压在咱们两个的肚子里,谁也别去打扰他们一家子,等出了正月十五,下半学期开学,等他回学校了. ....”方远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到时候,你再以物理学院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他叫到办公室,泡壶好茶,咱们坐下来慢慢跟他聊。”方士把文件袋拿起,站起身。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几朵零星的雪花在路灯下飘舞,楼道里传来谁家剁饺子馅的声音,沉闷又充满生机。“行,听你的。”

  方士走到门边,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

  “让他安生吃顿饺子。”

  方士走到门口,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方士一只脚迈出门槛,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方远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三十儿晚上早点过去啊,别老一个人在家随便对付,你弟妹早就把带鱼给你冻上了。”

  方远明摆了摆手。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方远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方士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份留校新生的名单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索性把名单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挂鞭炮在远处的家属区炸响,红色的火光在冬夜里一闪一闪。

  方远明想起了去年夏天和陈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平淡,冷静,内敛起来的傲气冲天。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臭小子。”

  方远明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骂了一句,眼底却全是欣慰。

  “连普林斯顿都敢招惹,看你开学了怎么圆场。”

第121章 回信

  泽阳市城南。

  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混着早市留下的烂菜叶和红色的鞭炮纸。

  张强走在前面,两只手死死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

  他带着陈拙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家属院巷子,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半地下室门口。门头上只挂着一块掉漆的小木牌,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飞宇电脑打字复印。

  “这地方超级无敌隐蔽,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的。”

  张强压低声音,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口那道厚重门帘。

  门帘一掀开,一股浓烈的烟味,泡面味和头油味混杂在一起,热气直扑在脸上。

  地下室光线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时不时闪两下。

  几十笨重的显示器排成四列,屏幕光打在一张张年轻又亢奋的脸上。

  过道很窄,地上到处是踩扁的烟盒和瓜子壳。

  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的连点声连成一片,音箱里不时传出《热血传奇》人物受击的惨叫,或者是反恐精英里那句经典的Fire in the hole。吧在最里面,其实就是两张拚起来的旧课桌。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披着件旧军大衣,嘴里叼着半根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屏幕看一部的大片,旁边扔着一卷纸。“老板,开两机子,要连座的。”

  张强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连同一把一角的钢糕拍在桌面上。

  老板斜了张强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大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的陈拙。

  老板没去碰桌上的钱,吐了口烟圈。

  “没身份证吧?”

  “没。”

  张强回答得理直气壮,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

  “包三个小时,剩下的钱拿两瓶可乐,玻璃瓶的那种。”

  老板懒得废话,这种放假跑出来的小孩他见多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起子,撬开两瓶可乐,顺手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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